子时三刻,璇玑楼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官婉儿指尖触到锁孔时,忽然听见身后廊柱阴影里传来极轻的齿轮转动声——这座楼,是活的。
潜入比预想中顺利得令人不安。
陈明远在庭院制造的“烟火异象”成功引走了七成守卫,剩余巡逻间隙也被张雨莲提前三日绘制的路线图精准计算。四人如墨滴入水般融入和府西苑的夜色,林翠翠走在最前,她三日来借献舞之名记下的十二处暗哨位置,此刻化作指尖在黑暗中打出的无声手势。
“楼前净了。”她伏在假山后,声音细若游丝。
璇玑楼是三层的八角攒尖建筑,飞檐下悬着八十一枚铜铃,无风自动。张雨莲借着云翳遮月的刹那疾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仿制的西洋钥匙——那是她贿赂和府管家小妾,用三日时间描摹鎏金请柬边缘暗纹后推导出的锁芯结构。铜锁弹开时发出“咔”的轻响,在寂静中如惊雷。
上官婉儿按住她的手腕:“太容易了。”
话音未落,身后铜铃齐颤。不是风,是整座楼的木构架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调整角度,檐角转向北斗方位。
“璇玑之名,出自《尚书纬》。”张雨莲脸色发白,“‘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这楼怕是真的能观星定位……”
“机械传动装置。”上官婉儿摸到门扉边缘温润的黄花梨木,指尖感受到木板深处传来的规律震动,“和珅搜罗的西洋仪器里,一定有大型发条与齿轮组。整座楼是个机关匣子——我们进去的每一步,都在改变内部结构。”
陈明远从腰间皮囊取出四枚琉璃珠,朝门内滚去。珠子沿着青砖地面弹跳,第三跳时突然陷落,砖缝中刺出三寸钢针,将琉璃珠钉在原地。
“压力触发。”他深吸一口气,“每块砖承重不能超过七岁孩童。”
解谜在踏入正厅的瞬间开始。
厅内无灯,却明如白昼——穹顶镶嵌三百六十五枚夜明珠排成星图,地面以黑白大理石铺成阴阳鱼,鱼眼处各立一座紫檀木架。左架摆满宋版古籍,右架陈列数十件精巧的西洋仪器:黄铜浑天仪、嵌珐琅的航海钟、带有螺旋透镜的古怪长筒……
“天文镜应该在观测区。”上官婉儿目光扫向旋转木梯,“但和珅不会放在显眼处。”
张雨莲已走向左架,指尖掠过书脊:“《灵宪》《浑天图注》《西洋新法历书》……全是天文典籍。等等,这本——”她抽出一册无题蓝布封线装书,翻开后倒吸凉气。
书页间夹着一幅工笔绘制的月相图,旁注满文与拉丁文双语批注。最关键的是,第十三页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片,对着夜明珠光时,折射出七彩晕轮。
“这是光学棱镜的雏形。”上官婉儿接过水晶片,心跳突然加速——她穿越前在实验室用的激光分光镜,基本原理与此物相通。
林翠翠忽然轻呼:“架子在动!”
右架陈列的西洋仪器开始缓慢旋转,黄铜齿轮咬合声从地板下涌出。左架古籍同时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一面白玉屏风,屏上阴刻着密密麻麻的算题:
“今有日高八尺,立八尺表。日中视表,影长几何?
又有璇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问几何日而月追及日?”
“《九章算术》的勾股题与《周髀算经》的追及问题结合。”上官婉儿快速心算,“第一问结果是六尺四寸,第二问需解一次同余方程……”
她口中报数,手指在屏风相应位置按压。当“二十七日又三分日之一”说出口时,白玉屏风从中裂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寒气扑面而来,阶梯两侧墙壁嵌满发光苔藓,映出下方圆形密室轮廓。密室中央石台上,赫然立着一架长达五尺的铜制望远镜,镜筒镌刻葡萄藤与月相纹,物镜处镶嵌的正是他们在古籍插图中见过的——那块带有天然虹彩的水晶透镜。
“窥月镜!”陈明远疾步上前,却在石台前三尺处硬生生刹住脚步。
地面浮现出以银丝镶嵌的复杂几何图案:七个同心圆,圆间填充希伯来字母与周易卦象的诡异组合。石台底座缓缓转动,带动望远镜镜筒以每分钟一周的速度旋转,镜口始终对准穹顶一处可开合的琉璃天窗。
“这是……赤道仪装置?”上官婉儿蹲身观察银丝图案,“但混合了神秘学符号。张姐姐,希伯来文写的是什么?”
张雨莲辨认片刻,声音发颤:“‘不可妄称耶和华之名’……这是《十诫》条文。旁边卦象是坎为水、离为火,水火未济卦。”
“中西合璧的防盗机关。”上官婉儿脑中飞速检索,“需要同时满足数学规律、宗教禁忌与易经哲思才能接近——和珅在测试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时间在流逝。陈明远估算庭院烟火最多能拖延两炷香,现已过半。林翠翠紧张地望向阶梯入口,手中握紧淬了迷药的银簪。
上官婉儿忽然站起,从怀中取出随身三年的穿越信物——那枚在现世实验室爆炸中与她一同消失的钛钢计算尺。她将计算尺展开,平放在银丝图案的圆心,然后开始背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