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刹那,婉儿的手迅速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极薄的玉片——这是她用摔碎的玉佩磨制的简易棱镜。她将玉片贴近天文镜的目镜,借月光折射,在水晶透镜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光斑落处,镜筒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机关触动了。
但她来不及查看,因为和珅已经收回目光。
“流星虽美,转瞬即逝。”他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一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再耀眼,也终将湮灭。”
楼下脚步声逼近,管家在回廊外禀报:“老爷,火已扑灭,是东厢烛台倾倒引燃帷幔,无人受伤。”
和珅摆了摆手,示意退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婉儿身上,忽然换了个话题:“姑娘可知,我为何要建这璇玑楼?”
“民女不知。”
“因为我信天命。”他抚摸着天文镜的支架,“星辰运转,潮汐涨落,万物皆有定数。人如蝼蚁,妄图逆天改命,终究是徒劳。”
这话里有话。婉儿警觉起来。
“但姑娘这样的人,让本官开始怀疑,”和珅转身,紫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或许真有‘异数’存在。”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武器,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
“这是那传教士留下的手札,与这架镜子一同送来。里面有些图样和算式,无人能解。”他将册子递来,“姑娘若能破译,这架镜子,便赠予姑娘,权当酬谢。”
婉儿没有接:“中堂大人的条件?”
“聪明。”和珅笑了,“条件很简单。下月初八,圣上木兰秋狝,我要姑娘随行,并在围场中为我做一件事。”
“何事?”
“到时自会告知。”他收回手札,“姑娘不必即刻答复。三日后,宴席之上,告诉本官答案即可。”
他做出送客的手势:“夜已深,姑娘请回吧。今夜之事……”
“民女从未到过璇玑楼。”婉儿接话。
和珅满意地点头。
走下九曲回廊时,婉儿的掌心全是冷汗。
护卫领她出府,马车已在侧门等候。陈明远坐在车辕上,一见她便压低声音:“如何?”
“回去再说。”
马车驶入夜色。行至半路,婉儿忽然叫停:“明远,你看。”
她摊开掌心——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枚极小的水晶碎片,呈新月形状,边缘锋利,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
“天文镜机关里的东西。”婉儿低语,“我趁和珅看流星时,用棱镜触发机关,这碎片从镜筒夹层弹出,落在我袖中。”
陈明远接过碎片,对着月光细看。碎片内部,竟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活物。
“这绝对不是普通水晶。”他的声音发紧,“物理性质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材料。”
“和珅知道我们在探查天文镜,”婉儿靠在车厢上,疲惫地闭上眼,“他今夜是在给我选择——要么为他所用,要么成为敌人。而那本手札……”
她睁开眼,眸中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林翠翠从车内探出头,脸色比月光还白:“刚才……刚才巷口有人盯着我们。我看见了,是宫里侍卫的装扮。”
三人对视,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和珅的试探,乾隆的监视——他们已不知不觉走进了两张巨网的交叠处。
回到宅邸密室,四人围坐在水晶碎片前。
张雨莲用毛笔蘸着特制的显影药水,小心涂抹在碎片表面。纹路渐渐清晰——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极微小的星图。
“这是……”她举起放大镜,“北斗七星,但天枢星的位置不对,偏了三分。”
陈明远迅速翻阅他手绘的星历表:“按这个偏差计算,对应的年份是……乾隆四十五年?不,等等,这个黄经角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林翠翠问。
陈明远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角度对应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按星象推算,是三年后的同一天——乾隆四十八年八月十五,月全食。”
寂静吞没了密室。
上官婉儿拿起碎片,荧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碎片内部的纹路此刻流转得更快了,仿佛在回应什么。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寅时时刻。
几乎同时,碎片忽然灼烫起来。婉儿下意识松手,碎片落地,却没有碎,而是投射出一片光影——模糊的、晃动的景象:茫茫草原,猎旗飘扬,还有一座汉白玉筑成的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人,身穿龙袍,背影却笼罩在血色的月光中。
影像只持续了三秒,便消散了。
“木兰围场……”张雨莲喃喃道。
婉儿捡起已经黯淡的碎片,发现背面浮现出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月满则蚀,信物归一。欲归故里,须破死局。”
字迹在浮现后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和珅要我们去木兰围场,”婉儿的声音在颤抖,“而‘信物’指引的方向,也是那里。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三日后宴席上的答复,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而是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赌注是他们的未来,或许,还有整个历史的走向。
更声渐远,东方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黑暗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