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北京城的轮廓在靛青天色中刚刚浮现,南城一处废弃染坊的地窖里,四人喘息未定。
上官婉儿手中那支黄铜镶水晶的窥月镜沾着夜露,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守卫比预计多三倍,”她压低声音,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裂口,“和珅调了火器营的人在外围。”
陈明远将染缸重新挪回地窖入口,灰尘簌簌落下。“追踪的人甩掉了,但最多一个时辰,他们会搜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和府布局图,用炭笔圈出三个可能暴露的藏身点。
角落里的林翠翠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狂奔时触动了旧伤,左腿膝盖肿得发亮。张雨莲正用撕下的衣襟为她固定,手法是上个月刚学的简易战场包扎术。“机关是我触发的,”林翠翠咬住下唇,“若我多看一步……”
“若我们不分工,谁都拿不到这东西。”上官婉儿截断她的话,将窥月镜平放在积满灰尘的木箱上。镜筒长一尺二寸,黄铜外壳刻着拉丁文与阿拉伯数字交错的刻度,前端水晶透镜在昏光中折射出奇异虹彩。
四人围拢过来。这是他们穿越以来,找到的第二件明确与“通道”相关的器物。
“月相调节环,”陈明远指着镜筒中部的转盘,上面蚀刻着从新月到满月的符号,“还有赤经、赤纬刻度——这是专业级天文望远镜,但十八世纪末的中国不该有这种工艺。”
上官婉儿从怀中取出第一件信物:那本扉页写着“风月宝鉴”的《红楼梦》手抄残本。当她将窥月镜的目镜对准书页上某处朱批时,水晶忽然微微发光。
“看这里。”她声音发紧。
透过镜片,原本普通的朱砂批注“镜中花,水中月”六个字下方,浮现出淡银色的辅助小字:“月满则亏,亏极则盈。丙申年八月十五,月华同频处,可见真章。”
张雨莲迅速翻动随身携带的历书:“丙申年……就是今年。八月十五——还有二十七天。”
“地点呢?”林翠翠忍痛探头。
“月华同频处。”陈明远重复这个词,忽然抬头,“和府夜宴时,我注意到璇玑楼顶层有座观星台,台上铜仪刻着‘太阴经纬仪’。和珅对月相异常执着。”
地窖外传来犬吠。
四人同时噤声。上官婉儿吹灭油灯,在绝对黑暗中,听见皮靴踏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止一队。
“他们用了猎犬。”张雨莲耳语道,手已摸向腰间的防身匕首——那是陈明远用马车弹簧改制的。
上官婉儿的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在破晓前分散返回各自伪装的住处,但现在全城戒严,四个浑身沾染璇玑楼特制熏香的人,根本逃不过猎犬的鼻子。
“不能分散。”她做出决定,“和珅料到我们会分头行动,逐个击破更容易。我们要去一个他暂时不敢大肆搜查的地方。”
“宝月楼?”陈明远立刻明白,“乾隆为香妃建的那座伊斯兰风格宫殿,临近西苑,守卫是内务府直接管辖,和珅的手伸不到那么快。”
“但怎么进去?”林翠翠声音发颤,“我们这样子……”
上官婉儿已开始动作。她撕掉外裙的华贵镶边,用炭灰涂抹脸颊和脖颈,又将发髻彻底打散。“我们不是潜入,是求援。张雨莲,你记得上个月在文渊阁抄录的那份档案吗?宝月楼去年修缮时,工部贪墨案。”
张雨莲眼睛一亮:“负责采买的太监私吞琉璃瓦款,账本有三处漏洞,其中一个涉及和珅门人。”
“我们不是逃犯,”上官婉儿将窥月镜用破布裹好,塞进装染料的竹筒,“我们是揭发工部贪墨的义士,遭人灭口追杀,误闯皇家禁地求救。”
陈明远忍不住低笑:“你这现编剧本的速度……”
“快动手,”上官婉儿已开始帮林翠翠改装,“天一亮,我们连编剧本的机会都没了。”
卯时初,西苑外围。
四人伪装成运夜香的杂役——这是陈明远的机智,他打晕了真正的一队杂役,借了他们的推车和号牌。浓烈的气味完美掩盖了璇玑楼的熏香,猎犬在二十步外狂吠却不敢靠近。
“前面就是巡查关口。”张雨莲低头推车,用余光观察。
八名蓝翎侍卫按刀而立,身后是宝月楼银灰色的穹顶,在晨曦中如半轮冷月。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忽然推翻推车。秽物洒了一地,她趁机将竹筒抛向侍卫方向,自己则扑倒在地,用尽力气高喊:“工部贪墨!证据在此!他们要灭口!”
侍卫长愣了一瞬,立即拔刀。但上官婉儿已翻滚到他的马匹旁,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那是夜宴时从某位贪杯官员身上顺走的工部临时通行牌,本是无用之物,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我是工部核账司的书办!”她改用带闽南口音的官话——这是她观察多日,模仿某位福建籍官员的结果,“昨夜核账发现宝月楼修缮款有大纰漏,遭追杀至此!求大人庇护!”
侍卫长犹豫了。他认得出令牌的真伪,更清楚宝月楼背后的政治敏感。若真涉及贪墨,他贸然抓人或放人都会惹祸。
这时,陈明远配合地“昏倒”在地,袖中滑出一卷伪造的账本——那是他们为其他目的准备的假账,此刻却成了最佳道具。张雨莲扑上去哭喊:“兄长!兄长你撑住!官爷,求您救救我们,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她指向林翠翠伪装的少年杂役。
林翠翠适时咳出一口“血”——其实是染坊找到的赭石颜料。
人性最后的算计在侍卫长脸上闪过。他挥手:“先带进去,关在偏院柴房,等内务府来人处置。”这选择最稳妥:既不让嫌犯逃走,也不亲手处理烫手山芋。
四人被粗暴地拖进宝月楼侧门。在柴房门关上那一刻,上官婉儿悬着的心只放下半分。
辰时,柴房缝隙漏进的天光已变得明亮。
“内务府的人最慢午时会到,”陈明远透过门缝观察,“我们只有三个时辰。”
上官婉儿正在检查窥月镜。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她终于能仔细研究。镜筒底部的黄铜盖可以旋开,里面不是预想的镜片组,而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乳白色晶体,触手温润。
“这是月长石,”张雨莲辨认出来,“但纯度极高,天然形成这种球体几乎不可能。”
当上官婉儿将月长石对准从门缝透入的一缕阳光时,奇异的现象发生了:石体内部浮现出细密的光点,缓缓排列,逐渐形成一幅星图。不是中国传统的三垣二十八宿,而是西洋星图的排布方式。
“巨蟹座、狮子座……”陈明远倒吸一口气,“还有黄道十二宫的标记。这石头记录的是特定时间的星空。”
林翠翠忽然轻声说:“你们看星图右下角。”
在那里,光点组成了一行极小的汉字:“戊时三刻,月过中天,借琉璃返照。”
“琉璃返照……”上官婉儿猛然抬头,看向柴房唯一的小窗。窗外正对宝月楼的主穹顶,那上面覆盖着成千上万片特制的银色琉璃瓦。“今天是初几?”
“六月十八。”张雨莲答。
“月出时间约在戌时一刻,”陈明远心算,“戌时三刻月亮正好升到中天,如果角度合适,月光透过宝月楼穹顶的琉璃瓦,可能会形成某种特殊光路……”
话未说完,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卫的皮靴,而是软底官鞋的窸窣声。门锁被打开,进来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太监,面容白净无髯,眼神却锐利如鹰。
“杂家是内务府掌仪司的刘公公。”他声音尖细,“你们说的账本,拿来瞧瞧。”
上官婉儿递上假账本,心脏狂跳。这太监太镇定,不像是来处理突发事件的态度。
刘公公随意翻了几页,忽然笑了:“工部去年用的还是旧式记账法,你这‘阿拉伯数字’列得倒是整齐。”他抬起眼,“上官姑娘,戏演够了。”
空气凝固。
“和大人让杂家带句话,”刘公公慢条斯理地将账本合上,“他要的不是你们的小命,是那支镜子。交出来,今日之事可当作没发生。不交……”他顿了顿,“乾隆爷已收到密报,说有白莲教余孽携西洋邪器混入西苑,意图不轨。”
好毒的计。若他们此刻被搜出窥月镜,坐实的就是谋逆大罪,当场格杀勿论;若交出去,则永远失去找到归途的可能。
“我们要见和大人本人。”上官婉儿稳住声音。
“和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见?”
“那便请公公转告:镜中有月,月中藏图,图指木兰。他若强行取镜,我便毁了月长石——这石头离了镜筒,一见天光即化粉末。”她一字一句,全是虚张声势,但语气笃定得连陈明远都几乎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