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琉璃灯海揉碎,洒在和府蜿蜒的回廊上。宴已过半,席间暗流却愈发汹涌。
上官婉儿搁下银箸,指尖在袖中轻抚那枚从现代带来的函数计算器——冰冷的塑料外壳在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锚点。席对面,和珅正与几位满洲亲贵谈笑,眼神却如游隼般掠过她三次。
“上官姑娘。”坐在她斜对面的青衫文士忽然开口。此人姓赵,是和珅门下首席幕僚,方才席间一直沉默如石,“听闻姑娘通晓西洋算学,在下有一题困扰多时,不知可否请教?”
来了。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宴前情报显示,此人是乾隆三十年的进士,精通术数,曾参与编纂《四库全书》天文算法类。
她微微颔首:“赵先生请讲。”
“今有圆城一座,不知大小。”赵幕僚慢条斯理地捋须,“四门各出北行。出东门二十步有一树,出南门十四步折而东行一千七百七十五步见树,出西门…”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席间静了下来,连正在敬酒的官员都停住了动作。
这是明代算书《算法统宗》中的经典难题“圆城测径”,用传统天元术需列四次方程,在此时已属顶尖难题。和珅端起酒杯,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上官婉儿垂眸。在她脑中,这题已自动翻译成解析几何:建立坐标系,设圆心坐标和半径,四个条件列方程组…不过三秒,心算已完成。但她知道,不能答得太快。
“赵先生此题精妙。”她抬眼,声音清朗,“小女子可否借纸笔一用?”
侍从奉上文房四宝。席间诸人伸长脖颈,连邻桌正与某贝子周旋的林翠翠都捏紧了袖角。张雨莲在另一侧与几位翰林品鉴古籍,余光却牢牢锁着这边。陈明远则在庭园角落检查他那些“西洋奇术”的道具,手指微微发颤。
上官婉儿没有用毛笔,而是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支炭笔——这是她按现代铅笔原理自制的。铺开宣纸,她先画了一个圆,标注四门,然后用简洁的符号列出条件。
“西洋算法中,可用坐标之法。”她边写边解释,刻意放慢语速。当那些陌生的x、y符号出现在纸上时,席间响起窃窃私语。几位老学究皱起眉,但年轻些的官员眼中却闪过好奇。
她将四个几何条件转化为方程组,然后开始消元。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步骤清晰得令赵幕僚的脸色渐渐变了。原本预计她至少要演算半个时辰,可才一盏茶功夫,她已写下最后一行:
“故城径二百四十步。”
赵幕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席间一位胡须花白的官员突然站起:“等等!你这西洋算法虽快,却不知验算!如何证明无误?”
上官婉儿平静地看向他:“大人所言极是。不如我们用传统天元术验算一次?”
这正是她想要的。若只用西洋算法取胜,只会被斥为奇技淫巧。她必须展示她同样精通传统算学——甚至比他们更精通。
她另铺一纸,开始列天元式。炭笔游走,从“立天元一为半径”开始,一步步推导,过程中她甚至随口引用了《九章算术》《测圆海镜》中的句子。当她最终得到同样的四次方程并解出相同答案时,那位老官员怔怔坐下,喃喃道:“…后生可畏。”
席间响起压抑的赞叹声。和珅鼓掌三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妙哉!东西算法融会贯通,上官姑娘果然才学过人。”
但赵幕僚的脸色已由青转红。他忽然道:“算法终是小道。听闻姑娘还通天文?如今圣上正命钦天监修订历法,在下倒有一惑:为何西洋历法能预推日食月食,误差反比我朝历法小?”
问题陡然升级。历法关乎天命正统,此言一出,连丝竹声都停了。几位官员交换眼神,这已不是学术探讨,而是立场拷问。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她知道,此刻每句话都可能被曲解呈报御前。她缓缓道:“历法精进,无非观测日密、算法日精。西洋望远镜可窥远天,几何算法可算轨道,两者结合,故能推演更准。此乃术之进步,非道之优劣。”
她顿了顿,决定抛出一个重磅信息:“其实我朝并非无人通晓此理。康熙年间,圣祖爷便命人编纂《历象考成》,其中已吸收西洋算法。可惜后来…”她适时停住,垂下眼帘。
席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雍正朝的禁教令,乾隆初年对西洋学问的压制。这话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
和珅忽然笑了,笑声打破僵局:“好一个‘术之进步,非道之优劣’!此话当浮一大白!”他举杯一饮而尽,随即转向赵幕僚,“赵先生,你那些难题,还是留着考校国子监的生员吧。”
看似解围,实则将方才的较量定性为“考校生员”级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上官婉儿的胜利。赵幕僚会意,讪讪拱手坐下。
危机暂解,但上官婉儿后背已渗出冷汗。她抬眼时,正对上和珅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种猎人发现新奇猎物时的锐利光彩。
此时,乐声再起。林翠翠抓住机会起身献舞,水袖翻飞间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张雨莲在不远处向她微微点头——方才她已从一位醉酒的翰林口中,套出璇玑楼西侧回廊的守卫换班时辰。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上官婉儿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也多了几分隐晦的敌意。当她借口更衣离席时,两名侍女立刻跟上,说是“伺候”,实为监视。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月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行至一处假山旁,她忽然停步,仰头望向夜空。正月十六,圆月高悬。
“姑娘看什么?”一名侍女问。
“看月亮。”上官婉儿轻声道,“你说,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么?”
侍女掩口笑:“老祖宗都这么说的。”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在她眼中,那轮明月是38万公里外的荒凉星球,是阿波罗号的着陆点,是人类跨出摇篮的第一步。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忽然攫住了她——在这个时空中,她是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走吧。”她转身。
刚走几步,假山后忽然转出一人。月白色长袍,手持折扇,正是方才席间一言不发的一位年轻官员。上官婉儿记得他,吏部侍郎之子,传闻中与和珅关系微妙。
“上官姑娘留步。”他压低声音,快如耳语,“赵先生未罢休。下一轮,他们会问‘五星连珠’的推算,那是钦天监正在头疼的差事。若答不出,便是徒有虚名;若答得太准…”他顿了顿,“便是窥探天机,其心可诛。”
说完,他不等回应,折扇一展,悠然步入另一条回廊,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上官婉儿僵在原地,血液冰凉。五星连珠——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在天空中聚于一处的罕见天象。在现代,她可以用电脑软件轻松推算出任何时代的行星位置。但在这里…
她突然想起锦囊中那件东西。临行前,她将手机用油纸层层包裹,藏在贴身暗袋。虽然早已没电,但里面存着天文软件的数据截图,其中就有乾隆年间的主要天象预测。
可是,若她准确说出连珠日期,和珅会怎么想?乾隆会怎么想?一个民间女子,竟能算出钦天监数百官员算不出的天象?
两名侍女催促:“姑娘?”
“就来。”她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回到席间时,林翠翠的舞已毕,正被几位贵公子围着敬酒。陈明远开始准备他的“西洋奇术”,将一些瓶瓶罐罐摆上案几。张雨莲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上官婉儿微微摇头,坐回席位。对面,赵幕僚正与和珅低语,见她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丝竹声歇,和珅举杯环视:“今日良宵,既有佳肴美酒,又有才学切磋,实在痛快。不过…”他话锋一转,“方才所论,终究是纸上谈兵。我这里有件真正的难题,困扰钦天监数月之久。”
他击掌三下。两名仆人抬上一卷巨幅星图,徐徐展开。图中,五星位置用朱砂标注,旁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圣上关心天象,命钦天监推算下次‘五星连珠’之期。”和珅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寂静,“奈何众说纷纭,从今秋到明冬,竟有七八种说法。上官姑娘既通东西天文,不知可否一解此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