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距离太子朱标正式出殡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两天。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缟素之中。
白色的幡布在清冷的夜风中无声地飘荡,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悲伤。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灰烬味。
奉天殿内,空旷而清冷。
朱元璋独自一人,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大臣。他就那么枯坐在偏殿里,眼前摆放着朱标生前最爱用的一方端砚和几支他亲手赏赐的狼毫笔。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木书桌。他的指尖,划过一道道被他儿子手肘磨出的温润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余温。
几十年的悉心培养,几十年的殷切期望。
他想起了标儿幼时,自己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天下;想起了标儿少年时,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表政见,虽显稚嫩,却满是仁厚;想起了标儿成年后,监国理政,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放心远征……
那个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就要化作一抔黄土,与他天人永隔,长眠于冰冷的地下。
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像一柄最钝的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无情切割着。
他是一手缔造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是让天下所有枭雄都闻风丧胆的铁血帝王。可在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孩子的孤独父亲。
“标儿啊……”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呢喃着,“这偌大的江山,你让咱……一个人怎么守啊?”
在无尽的悲痛与彻骨的孤独中,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失而复得的孙子。
想到了那双酷似标儿,却又比标儿多了几分锐利的眼睛。
如今,这偌大的皇宫,这万里的江山,似乎也只有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才能找到一丝血脉相连的慰藉,才能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
他缓缓站起身,那原本在人前永远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被这无尽的哀伤压弯了脊梁。
他对一直如影子般守在殿外的蒋瓛,用一种带着深深疲惫的语气,吩咐道:
“备驾,去别院。”
皇家别院,后花园。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亭台楼阁之上,给这座守卫森严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柔和与诗意。
当朱元璋悄然来到别院时,却发现朱雄英并没在灯火通明的书房。他挥退了所有下人,心中有些疑惑,独自一人顺着幽静的石子小路,一直走到了后花园的湖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朱雄英正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湖边的垂柳之下。他没有看书,没有练字,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湖中一对正带着几只毛茸茸小雏鸟,在月光下悠闲划水的鸳鸯,静静地发呆。
那瘦弱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孤单与落寞。
朱元璋的心没来由地一疼。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孙子身边,用一种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轻声问道:
“雄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想什么呢?”
朱雄英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到是皇爷爷,脸上露出一丝孺慕的微笑,先行了一礼。
随即,他又转回头,指着湖中那对形影不离的鸳鸯,声音带着一丝沧桑和难以言说的悲伤:
“皇爷爷,孙儿刚才在看它们。”
“你看,它们一家人,多好啊……”
他的眼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湖面上那雄鸳鸯羽毛华美,警惕地游弋在最外围,保护着自己的妻儿;雌鸳鸯则温柔地耐心地引领着那几只紧紧跟在她身后、像小绒球一样的小雏鸟,时而发出轻柔的叫声。
那是一幅充满了生命气息与家庭温暖的画面。
可这幅画面,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雄英那强装了多日的平静。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湖面,也背对着朱元璋,瘦弱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他抬起袖子,似乎想擦拭什么,却只是徒劳。
晶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最后,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开口了,那声音充满了压抑了十年的委屈与痛苦:
“孙儿……孙儿想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