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南京城,早已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静,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夜色吞没,显得遥远而虚无。
但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是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叩问着人心。
朱雄英并没有休息,他甚至没有看书。
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已经这样,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摇曳,将他年轻而坚毅的侧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孤高。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白天的朝堂。
他想到了赵勉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老脸,国库空虚,连抚恤边关阵亡将士的银子都捉襟见肘。
他又想到了南方传来的灾情奏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而朝中那些饱食终日、位高权重的所谓栋梁,除了相互攻讦,竟无一人能拿出真正的解决之道!
常规的道路?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常规的道路,就是眼睁睁看着他大明的江山,被这些社鼠国蠹从内部一点点啃噬,最终在无尽的扯皮与等待中,慢慢沉沦!
不!
他朱雄英绝不允许!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孤就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
陈芜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殿下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
终于,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高大精悍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书房门口。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一进书房,看到那个临窗而立的年轻身影,便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请罪:“臣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今夜本是在北镇抚司,亲自审问几个案犯,却在半路接到了来自东宫的紧急传召,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怪罪之意,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无妨。这么晚了,还劳烦蒋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孤找你来,是有一件急事,要你连夜去办。”
蒋瓛站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请殿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雄英转身,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刀锋般,直直地看着蒋瓛。
他问出了一个,让这位锦衣卫头子,都始料未及的问题:“蒋瓛,孤问你,锦衣卫的大牢里,如今有没有关押着一些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我大明律早该明正典刑的官员,或者地方豪绅?”
蒋瓛闻言,心中一愣。
他不明白,为何殿下会在深更半夜,突然关心起这些早已被定性的死囚。
但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诏狱的犯人名录,随即恭敬地答道:“回禀殿下,诏狱之中,关押的皆是犯了国法大罪,或是牵扯进各大要案的相关人员,绝无一个良善之辈。”
朱雄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继续追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蒋瓛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回殿下,若说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的大概……有四五十人左右。”
朱雄英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缓缓地走近一步,让蒋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力,这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那他们的家产如何?”
当家产二字从殿下口中云淡风轻地吐出时,蒋瓛这位见惯了血雨腥风的锦衣卫指挥使,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却在接触到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瞬间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埋进胸口。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额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