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星夜兼程。
数日后,宁王朱权率领的三万征东军主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明东北边境重镇,铁岭卫。
灰黑色的城墙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刀砍、箭凿、火烧的印记层层叠叠,部分区域甚至还有未来得及修补的残破缺口,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城中,不少民居早已人去楼空,断壁残垣之间,野草丛生。
然而,当军容严整的大明王师,开进城池之后,整座铁岭卫,仿佛一头沉睡的战争巨兽,被瞬间唤醒了!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在城内四角有节奏地响起,那是开工的号令,也是宣告此城主人的宣言!
无数的士兵,在各级将官的号令之下,立刻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近乎疯狂的布防工作。
他们脱下部分重甲,赤着粗壮的臂膀,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将巨大的滚木礌石,一块块从城中拆毁的废墟里搬运上城头;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调集泥土与砖石,加固着每一段残破的城墙,挖掘着更深更宽的护城壕沟;一锅锅足以融化金铁的金汁(粪便、毒药与桐油的混合物),在城墙下被熬得滚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整个铁岭卫,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从一座普通的边陲卫所,化为了一座战争堡垒!
副将周毅,身披重甲,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立于城头之上。
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那张总是如同刀削般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外通往鸭绿江方向的广袤平原,随即对着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抵达铁岭卫之后的第一道军令。
“传令下去!全军入城,不得出战!以三日为期,加固城防,清野百里!”
“另派一支精锐骑兵,将城外百里内所有村庄的百姓与粮草,尽数迁入卫所!若有不愿者,粮草尽数焚毁,绝不可留下一粒米、一根草给高丽人!”
“三日之后,本将要让这铁岭卫,成为埋葬他们所有野心的坟墓!”
……
夜深沉。
征东大将军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宁王朱权召集麾下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进行第一次军事会议。
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主帅,此刻一身戎装,银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连日的行军,并未让他显出疲态,反而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显得精神亢奋。
他指着巨大的军事地图,用一种充满了昂扬斗志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方略。
“诸位将军请看!”他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在飘扬,“根据斥候回报,高丽主力尚在数十里之外集结,其粮草辎重,行动迟缓。但其先锋部队,必然轻装简行,孤军冒进!我以为我军当趁其主力未至,立足未稳之际,尽起城中精锐骑兵,主动出击!于半路设伏,一战歼其先锋,以挫其三军之锐气!”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完全符合兵法中先声夺人的要义。
帐下不少从京营带来的年轻将领,闻言都是双眼放光,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领命出征,为这位少年王爷,也为自己,拿下此战的开门红!
“殿下英明!”一名年轻的千户高声附和,“末将愿为殿下前驱,必取高丽将领首级而还!”
然而,就在帐内气氛一片火热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兜头的冷水,浇了下来。
坐在他身侧的副将周毅,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对着朱权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随即用一种冷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殿下,不可。”
帐内的热烈气氛,瞬间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毅身上。
宁王朱权的眉头,瞬间一蹙,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有何不可?周将军,莫非是觉得本王纸上谈兵?”
周毅平静地分析道:“殿下,末将不敢。只是,我军远来疲惫,将士们急需休整。兵法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以疲惫之师,行险击敌,非上策。以逸待劳,方是万全之法。”
“其二,敌情未明。我等对高丽军的真实战力、兵力部署,尚不完全清楚。斥候所见未必是真。万一敌军先锋,正是李成桂抛出的诱饵,我军贸然出击,一旦被其主力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迎上宁王那有些不悦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关键的理由。
“其三,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皇太孙殿下的命令,亦是要我等先行示弱,以骄敌心,诱敌深入。此乃环环相扣之千古大计,绝不可因一时之勇,或为争寸土之功,而打乱了殿下的全盘部署!”
他直接将朱雄英给搬了出来!
这是两人自出征以来,关于战与守的第一次正面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