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谷。
山谷两侧的高地上,数万名高丽精锐步卒和长弓手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茂密的林木与岩石之后。
他们的人衔着草,马裹着蹄,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
谷口一支万人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枕戈待旦,只待猎物入网,便可瞬间封死退路。
李成桂此刻正站在一处视野绝佳的悬崖之上。
他手持单筒千里镜,满心欢喜地注视着那通往铁岭卫方向的谷道。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那支愚蠢的明军正迈着步伐,一步步走向他亲手挖掘的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更有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快感。
他身旁的亲兵,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今日他们将追随自己的主帅,创造一个足以载入高丽史册的辉煌胜利。
然而就在这万事俱备,只待猎物登场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神色古怪地匆匆登上高台,禀报道:“大帅,王都……王都派了钦差大人前来督战,已至大营。”
“钦差?”李成桂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千里镜,那份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他心中冷笑:“一群只知在朝堂之上夸夸其谈的废物,战局未开便急着要来分功劳了吗?”
来者是高丽王王禑的心腹重臣,门下侍中,尹时中。
李成桂深知此人乃是标准的文官士大夫,向来看不起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
但君命难违,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放下手头的一切亲自出营迎接。
当李成桂率领一众高级将领,赶回中军大营时,尹时中的仪仗已经耀武扬威地停在了营门口。
那精美的丝绸华盖,数十名侍卫簇拥的豪华马车,与整个军营那朴素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尹时中,一个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文士,正慢条斯理地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看到前来迎接的李成桂等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轻蔑与疏离。
“下官,参见尹大人!”李成桂压下心中的不快,对着尹时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尹时中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一方丝帕,不紧不慢地掩住口鼻,仿佛这军营中的阳刚之气都污了他的肺腑。
他慢悠悠地说道:“李元帅,不必多礼。本官奉我王之命,前来前线慰问将士,顺便……也看看这仗打得怎么样了。”
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李成桂身后的几名将领,都露出了愤懑之色。
……
帅帐之内。
尹时中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他嫌弃地推开了亲兵奉上的军用茶碗,换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青瓷茶具。
他呷了一口香茗,才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元帅,本官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王和朝堂上的诸公,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五万精锐乃我高丽倾国之兵!又有鸭绿江天险,占据地利!对上的不过是明国那刚刚拼凑起来的三万南方兵,他们一来就水土不服,主帅更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可结果呢?开战至今,已有数日!元帅你却连一座小小的铁岭卫,都未能攻下!反而损兵折将!此事已经传回了王都,让我王在臣民面前大失颜面!”
“李成桂!我王命我来此督战,就是要我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打的仗?!”
这番话,已经是极其严厉的斥责了!
李成桂心中,怒火翻腾:“一个不知兵事的腐儒,也敢在此对我大放厥词!要不是没有准备好,我此刻便能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心中虽如此想,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在尹时中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李成桂竟然缓缓地笑了。
“尹大人,”李成桂的声音充满了从容,“谁告诉你,本帅……没有取得胜利呢?”
尹时中一愣:“你这话是何意?”
“尹大人可知,何为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