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开京城上空那凝固了数日的阴云时,一支诡异的队伍,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从城门内驶出。
数十辆沉重的大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车上满载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在清晨的薄雾中,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然而,比这些财宝更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每一辆车头之上,随着车身颠簸而轻轻摇晃的东西——一颗颗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头。
那其中,有朴将军怒目圆睁的头颅,他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仿佛还在咒骂着敌人的无情与君王的背叛;有兵曹判书(相当于兵部尚书)那张至死都带着难以置信表情的脸,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还有数十位曾经在朝堂上主张抗争到底的将领与勋贵的头颅。
他们曾经是这个国家最后的鹰派,是最后的脊梁,如今却成了这个国家献媚求活的第一份“诚意”。
这支队伍所过之处,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躲在阴影里,透过门缝,用恐惧的眼神窥视着这地狱般的一幕。
明军大营之内,朱权和周毅早已等候在帅帐前。
当这支队伍抵达时,即便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明军士卒,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多年轻士兵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恶心和不忍的神色。
朱权和周毅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份“礼物”被一一清点、登记在册。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曾经的对手,如今在书记官的笔下,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一行行代表财富的记录。
“殿下,”周毅看着那份血腥的名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看来,高丽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爪牙。”
朱权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看着杯中因水汽而上下沉浮的茶叶,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他不是做出了选择,而是别无选择。皇侄这一手,是要诛心啊。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胜利,而是要从精神上彻底阉割这个国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那些被抬下车的人头,继续说道:“杀了这些人,高丽便再无主战之人,剩下的只有一群摇尾乞怜的软骨头。皇侄便可以随心所欲,将这个国家,捏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这份帝王心术,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从这一刻起,高丽这个国家,在精神上已经死了。
……
次日,清晨。
开京那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地打开了。
没有军队,没有抵抗,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一条从城门内,一直延伸到明军阵前,由新土铺就的道路。
道路两旁,插满了素白色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高丽王王禑,身着一身最卑微的素白色孝服,头戴荆冠,领着他麾下同样穿着孝服的文武百官,面如死灰地,一步一步,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城门洞,和无数从城墙垛口后,探出头来,麻木围观的开京百姓。
那些百姓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
亡国之痛,似乎早已在连日的恐惧与绝望中,被消磨殆尽。
这一幕,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悲凉。
一个国家的君主,带领着他所有的臣子,以罪人的姿态,走出自己的国都,去向敌人投降。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拖着千钧的枷锁。
那条不长的黄土路,仿佛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黄泉路。
王禑能感受到背后万千子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怜悯,有嘲讽,有麻木,更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将作为亡国之君,被永远地钉在高丽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与身死族灭相比,任何的骂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甚至在心中安慰自己:至少,我保全了城中的百姓,保全了王室的血脉,我……没有错。
他们走到了明军的阵前,在距离那面巨大的“明”字帅旗百步之遥的地方,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泥土之上。
“罪国之君王禑,率罪国文武,恭迎天朝大军!我等……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