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的话音落下,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寂静。
这寂静中,听不到一丝声响,却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轰鸣。
两条路,泾渭分明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条,是成为选侍官,一步登天,成为天子近臣。
这是一条捷径,一条充满了诱惑与风险的捷径。
谢清言和方克勤,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谢清言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正在飞速地碰撞。
他是一个何等聪明,又何等骄傲的人!
他寒窗苦读,为的不是区区一个功名,而是要实现自己经世济国、名留青史的远大抱负!
他开始飞速地思索这两条路的利与弊。
“科考之路,固然是正途。以我的才学,金榜题名,并非难事。但之后呢?按部就班,从翰林院编修做起?还是外放为县令?无论哪一条,都要经过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熬资历,在那些陈腐的规矩和复杂的人情中消磨掉锐气,才能真正接触到朝廷的核心。等到那时,天下大势早已底定,我又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做一个守成的官僚罢了。”
“而选侍官……虽无正经出身,在朝中恐会受那些老臣的轻视。但,那又如何?我侍奉的是当今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只要能得殿下信任,日夜随侍左右,参与机要,我便能将自己的才学,直接转化为帝国的政令!这,才是真正的施展抱负!”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坐在殿下身侧,为即将推行的某项国策出谋划策,那将是何等的快意!
“至于风险……”谢清言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精光,“富贵险中求!我谢清言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还谈何建功立业!”
他想起了今日,皇太孙殿下那番以史为鉴、以实为锤的帝王之论。
他知道,这位储君,正在下一盘前所未有的大棋!清查天下寺庙,只是第一步!未来,必然还会有更多惊天动地的变革!
他要参与进去!他要成为这场伟大变革的参与人,而不是在数年之后,成为一个只能在史书上,瞻仰这场变革的旁观者!
想到这里,谢清言的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要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利剑!
这既是实现他个人野心的最佳途径,也是他认为,能为这个国家,做出最大贡献的唯一道路!
而另一边,方克勤的内心,则进行着一场更为痛苦的挣扎。
他的世界观,刚刚被朱雄英无情地击碎。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信奉了半生的“圣人之道”,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知道,那条成为选侍官的捷径,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殿下在给他一个知错能改的机会,一个让他能立刻参与到为国为民的实事中来的机会。
这份诱惑,是巨大的。
但是……他心中那份属于读书人最后的执拗与风骨,却让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我……真的知错了吗?”他在心中问自己,“殿下的霸道之论,固然让我无法反驳。但……难道圣人所言,就全是错的吗?难道仁义,就真的只是一句空谈吗?”
他低头,仿佛还能看到那份掉落在地的血泪陈情,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承认,自己的“仁义”太过空泛,远在天边,却忽视了眼前的苦难。
他不知道答案。
他的内心,一片混乱。
他知道,如果他今日选了第一条路,那他便等于全盘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趋炎附势的“谢清言”。
他将不再有自己的思想,只能成为殿下意志的延伸。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他需要时间,需要回去,将那些被击碎的信念,一片片地捡起来,重新审视,重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