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将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枯黄的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汇聚成溪流,顺着泥泞的山路,汩汩而下。
山林的最深处,一座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刹,正静静地矗立在这片风雨之中。
寺庙的屋顶早已破败不堪,任由冰冷的雨水灌入,只有那座还算完整的大雄宝殿,为一群不速之客,提供了暂时的庇护。
破败的大雄宝殿之内,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正努力地驱散着殿内的阴冷与潮湿,火光跳动,映照出一张张阴沉而愤怒的脸。
数十名僧人,正围坐在篝火旁。
他们便是从那场席卷天下的查抄风暴中,侥幸逃出来的核心人物——曾经的方丈、住持、都监、武僧头领。
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宝相庄严,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身上还带着逃亡路上留下的泥污与伤痕。
那双曾经充满了慈悲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剥夺了一切之后,那深入骨髓的怨毒与仇恨。
整个大殿之内,气氛压抑而暴戾,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殿外那永不停歇的雨声。
其中,有三个人,隐隐是这群人的核心。
一位,是前南京大报恩寺的主持,玄慈大师。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在佛门之中德高望重,甚至在士林之中,都颇有清誉。
此刻,他正闭目捻动着手中一串早已失去光泽的念珠,脸上写满了悲怆。
一位,是前栖霞寺的方丈,智深大师。
他正值中年,面容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向来以善于经营和谋划着称,栖霞寺在他手中,短短十年,便成了江南有名的富寺。
而最后一位,则是前嵩山寺的武僧总教头,了凡。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头。
一张布满了横肉的脸上,煞气逼人,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复仇火焰。
终于,一名僧人再也忍受不住这压抑的沉默,他猛地将手中的一根木柴,狠狠地扔进了火堆之中,溅起一片火星。
“那朱家竖子!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他不仅查抄我等寺产,还将我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更是将我等僧人,污蔑为淫僧、妖僧,让我佛门蒙受千古奇冤!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药桶。
“没错!他断我佛门千年传承,夺我僧人度牒,逼我等还俗为民,与那三武一宗灭佛,有何区别?!此乃断了我们的生路啊!”
“我寺中那尊由前朝皇帝亲赐的玉佛,竟被那些丘八,用锤子砸得粉碎!只为看看里面是否藏有金银!暴行!此乃暴行啊!”
他们将所有的失败、屈辱与痛苦,都归结到了那个高坐于东宫之内、年纪轻轻的皇太孙身上。
他们绝口不提自己寺中那些藏污纳垢的罪行,只将仇恨,完全聚焦在了朱雄英一人身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这位“灭佛魔君”。
在一番充满了血泪与仇恨的控诉之后,心思最为缜密的智深和尚,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师兄,师弟。”他环视着众人,沉声说道,“事已至此,空谈无益,咒骂也换不回我们失去的一切。我等今日冒着天大的风险,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在此抱头痛哭,而是要商量出一个章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智深的话,如同一瓢冷水,浇熄了众人狂热的怒火,却也瞬间点燃了场内更大的分歧。
大报恩寺的主持玄慈大师,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