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原,晋王府。
与千里之外西安城内那座被愤怒点燃的秦王府不同,晋王府中的气氛,显得异常平静。
秋日的凉风卷着庭院中最后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书房内,檀香的气息清冷而悠长。
同样一道由织金云龙纹缎装裱的明黄色圣旨,正静静地躺在晋王朱棡面前的黑漆嵌螺钿大案之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与送到秦王府的那一封别无二致,同样冰冷,同样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晋王朱棡,朱元璋的嫡三子,就那样端坐着。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看完了圣旨,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那传旨的宦官双腿都有些发麻,背心渗出了冷汗。
最终,朱棡只是轻轻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知道了,你远来辛苦,下去歇着吧。”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场面上的抱怨。
那传旨的宦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风平浪静,这反而让他心中更加惴惴不安。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棡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他当然愤怒,那种被剥夺权柄的羞辱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但他更清楚,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和远在西安的二哥秦王一样,名为镇守一方的塞王,手握重兵,威风八面。
可实际上,自从父皇朱元璋将他们拘在各自的封地,不得擅自离开后,他们便早已是笼中的困兽。
如今,朱雄英监国,这囚笼的栏杆,只是被扎得更紧了一些罢了。
反抗?
这个念头曾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无异于困兽绝望的嘶吼,除了能让看守者觉得聒噪,而后更快地举起屠刀之外,毫无意义。
晋王朱棡并非一个天生懦弱或是毫无野心的人。
作为朱元璋嫡三子,他也曾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尤其是太子大哥薨逝之后,那份野心便如同雨后的春笋,疯狂地滋长。
然而,这半年来,接连从京师传来的消息,如同一次次从天而降的重锤,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彻底砸得粉碎。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上精致的雕花,脑海中开始复盘着自己那位年轻侄儿监国以来的种种手段。
“一个月荡平高丽,打断上升的国力,得利上千万两白银……”
“一纸檄文,威慑漠北、西域、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一场雷霆万钧的公审,将势力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天下佛门,连根拔起,令其从此噤声……”
朱棡每在心中默念一件,指尖便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做到的。
那背后所展现出的心智、谋略、胆魄与手腕,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久没有见面的侄子,比他那位严苛、多疑的父皇,手段还要来得更加霸道,更加凌厉。
自己与他相比,无论是眼界还是魄力,都宛如萤火与皓月,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而最让他感到彻骨寒意,彻底打消了所有不该有念头的是半个月前,他安插在京师的探子,冒着生命危险传回的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至今记得自己看到那行字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感觉。
“清查天下寺庙田产、金银之后,大明国库之内,如今至少有……几千万两白银。”
几千万两……
朱棡瘫坐在椅子上,嘴角牵起一抹惨然的苦笑。
这个数字,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巍峨高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几千万两啊……”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父皇当年在濠州起兵,全部家当才有几个铜板?我这晋王府,一年的岁入才多少?那五万边军,一年的粮饷又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