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全明白了。
什么了此残生……什么在孤改变主意之前……
皇太孙他根本就没想过让自己活着离开应天府!
好一个帝王心术!
自己竟然还真的以为那是恩典,还真的感恩戴德地跑了出来!
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绝望与冰冷。
他是蒋瓛,他是执掌缇骑二十年的指挥使!就算是死,他也要挣扎一下!
他挺直脊背,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横身挡在了妻儿的面前,像一堵裂缝渐多的墙。
他对着孙石抱了抱拳,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孙大人。”
“蒋某已经得到太孙殿下的首肯,准许我解甲归田,回乡养老。”
“你……你现在拦住我的去路,是所为何事啊?”
“难道,你想违抗殿下的旨意吗?!”
他把“殿下的旨意”五个字,咬得极重,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了。
“呵呵……”
孙石笑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蒋瓛,那张老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蒋大人,您言重了。”
“殿下既然让您解甲归田,我等自然是要来贺喜,祝您颐养天年啊。”
他这话一出,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们,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泥水混着马粪的官道上,火把油滋滋爆响,气氛愈发森寒。
蒋瓛的心,又沉了一分:“贺喜?孙大人的这份贺喜,未免也太隆重了些吧!”
“应该的,应该的。”
孙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消失了,像刀锋划过绸缎,眼底凝成冰。
“不过。”
孙石缓缓说道:“贺喜归贺喜,公事还是要办的。”
“不巧得很,就在半个时辰前,孙某接手衙门账目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几笔本该入库的钱财,不翼而飞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蒋大人。”
“丢了这么大一笔钱,孙某也不敢大意啊。”
“这不,思来想去,这账目一直是您在管。”
“我总得请教请教您这位老上司,当时的钱财,到底是飞到哪里去了?”
“轰!”
蒋瓛的脑子,嗡的一声!
来了!
果然来了!
蒋瓛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
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账目不清,他补上就是。
往大了说,这就是监守自盗,是死罪!
而看今晚这个阵仗,孙石显然是想往大了办!
“孙大人……”
蒋瓛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
他知道皇太孙那边,他已经够不着了。
眼前的孙石,就是执掌他生死的阎王。
“这里……人多口杂。”
他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的下属,声音压得极低,“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想做最后的尝试,用更大的利益,来收买孙石。
“借一步说话?”
孙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他笑声一敛,厉声喝道:
“你当了二十年的指挥使,难道忘了锦衣卫的规矩?!”
“这丢的是公家的钱!是朝廷的库银!”
“在场的都是办案的兄弟!有什么是他们听不得的?!”
孙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锦衣卫,寒意逼人。
“还是说蒋大人你,真的监守自盗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蒋瓛连退路都没有了!
孙石的拒绝,是有备而来的。
他一来是担心蒋瓛这种穷途末路的老江湖,会暴起伤人,拉自己当垫背。
二来,他就是要当着所有蒋瓛旧部的面,来办这场公事!
他要让这些人看清楚,谁才是锦衣卫现在的主人!
他要让这些人,亲手斩断过去!
蒋瓛见事已至此,知道多说无益。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现在不求活命了。
他只求给自己的家人,求一条生路!
“孙大人。”
他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哀求。
他对着身后的家丁,颤抖着声音说道:“把那两口箱子,搬过来。”
家丁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两口沉重的箱子,抬到了马车前。
“打开!”
“哐当!”两声。
箱盖打开,在火把的映照下,金条东珠翡翠争相炸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蒋瓛的心在滴血。
这是他二十年来,搜刮的财富的一小半!
是他准备了此残生的本钱!
现在他只能用它来买家人的命!
“孙大人,各位兄弟!”
蒋瓛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账目上的亏空,想必是老夫年纪大了,记错了。”
“这里是价值最少两万两,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珠宝玉器。”
“用来补那些不翼而飞的钱财只多不少!”
“还请孙大人,看在我们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也请各位兄弟高抬贵手!饶过我们一家老小!”
他说完对着孙石,深深地鞠了一躬!
车厢里他的妻儿,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哭喊着:“求孙大人开恩啊!”
蒋妻死死攥着儿子衣角,指节发白,颤声喊道:“相公……你答应过要带我回苏州看桃花……”
“哈哈哈哈!”
孙石又一次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