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书房内,寂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依旧摆在龙案的一角,侍立在殿角的内侍陈芜,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更不敢上前去更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场,正以御座上的那位皇太孙为中心,笼罩着整个大殿。
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他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玉石雕塑。
唯有他那紧紧锁在一起的眉头,和偶尔在烛光下微微抽动一下的眼皮,才显示出在他的内心深处,正进行着一场何等激烈的天人交锋。
跪在地上的秦风,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知道,殿下此刻正在思考的是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影响整个大明未来走向的重大决策。
朱雄英的脑海中,此刻正风起云涌,无数个念头、无数条对策,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第一个浮现的,是最直接、最解恨的念头——杀!
“直接派兵,以雷霆之势,将岷王、肃王、蜀王这些罪大恶极之辈,尽数锁拿回京,明正典刑,告慰我那些惨死的部下和受尽欺凌的百姓!”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带来了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感。
但几乎是瞬间,就被他冰冷的理智给掐灭了。
“不行……操之过急了。”
他看见了血流成河的景象,但那血,不仅仅是藩王们的,还有更多无辜将士的。
“如今新政刚刚推行,国道建设、宝船监造,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对高丽之战的红利尚在消化,国力虽有增长,但还远远没到可以随意开启一场伤筋动骨的内战的地步。西北边防,尚需肃王等地藩王震慑蒙古部落;西南土司,亦有蜀王在其中斡旋。若此刻对他们动手,一旦处置不当,引发连锁反应,北边和西边的藩王们,如晋王、燕王,他们会怎么想?是会坐视不理,还是会兔死狐悲,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眼下,时机未至,强行发难,恐生大乱,只会让筹备中的东瀛之战,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灭杀之路,不通。
那么,退而求其次——严惩。
“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削其护卫,夺其封地,将他们圈禁在京,让他们做个富家翁,老死于此。”
这个念头,听起来似乎更加稳妥。
但朱雄英稍一深思,便发现了其中更大的凶险。
“必须拿捏分寸……可这个分寸,又在哪里?”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循环。
“惩罚轻了,比如只是下旨申饬,罚没一些钱财,那对他们而言不痛不痒,只会让他们认为朝廷软弱可欺,日后行事将更加骄纵、更加隐秘,只会让督察司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惩罚重了,比如夺其兵权、削其封地,那与直接杀了他们何异?只会瞬间激化矛盾,逼其狗急跳墙!一个藩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手握重兵、心怀怨恨的藩王联合起来!到那时,局面将比直接开战更加被动!”
杀,会引发内乱。
不杀,等于纵容。
重惩,会逼反。
轻饶,是养虎。
仿佛无论走哪条路,前面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朱雄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困住了,越是挣扎,这张网就收得越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龙案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击着。
“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也敲击在秦风和陈芜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小半。
“笃”的一声,那叩击桌案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朱雄英,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一道无比锐利的光芒,从他的眸中一闪而过!
仿佛撕裂了黑夜的闪电,将他面前所有的犹豫、愤怒、挣扎,都劈得粉碎!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沉淀、凝结,最终化为了冰冷至极的决断。
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不杀,但也不能轻饶!”
秦风闻言,身躯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杀,却又不轻饶?这……该如何做到?
只见朱雄英重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势已经焕然一新。
他没有去看那份写满罪状的密折,也没有去拟写任何一道针对岷王等人的处置圣旨。
他反而将那份血泪交织的密折,轻轻地推到一旁,铺开了一张全新的宣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在酝酿。
他要写的不是一道简单的圣旨,而是一张为大明所有藩王,精心编织的牢笼!
许久之后,他终于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