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深,更深露重。
此时的御花园边缘,万籁俱寂,唯有脚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朱雄英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御书房偏殿那飞翘的檐角,落在了那轮悬挂于中天、清冷而皎洁的明月之上。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这巍峨的皇宫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朦胧之中。
“真美啊……”
朱雄英轻声感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望着这轮明月,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悠远。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大明朝,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从那个初来乍到、为了生存步步为营的朱雄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主宰。
他压服了骄横的蓝玉,收回了部分藩王的兵权,甚至让朱元璋都甘愿退居幕后,含饴弄孙。
他每天一睁眼,面对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是勾心斗角的朝堂,是整个天下的生计与安危。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权力和责任狠狠地抽打着,飞速旋转,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这么久了……”
朱雄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竟然,连一次哪怕只有片刻的闲情逸致,去好好看一眼这天上的月亮都没有。”
若不是今夜马恩慧心血来潮,硬拉着他出来走走,他恐怕都要忘记了,在这个杀伐决断的帝王身份之外,他曾经也是一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
这轮月亮,照过秦时明月汉时关,也照过他那个回不去的现代故乡。
此刻,它静静地照着大明,照着他,竟让他生出了一丝“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寂与怅惘。
一直依偎在他身边的马恩慧,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男人情绪的变化。
她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那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抹少见的沉思与落寞,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
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刚才还那般温柔,怎么突然之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疏离感?
“皇上?”
马恩慧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温柔得如同这夜色中的微风。
“您……在思考什么事情吗?”
“是不是朝堂上那些烦心事,又惹您不快了?”
马恩慧的声音,将朱雄英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满眼关切的女人,眼中的孤寂瞬间消散,重新浮现出了那一抹熟悉的温润笑意。
“没有。”
朱雄英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有些滑落的黑色貂皮大氅,将她裹得更紧了些。
“朕只是在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轮明月,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与期许。
“朕在想,如果爱妃这次,能给朕生下一个女儿……”
“女儿?”马恩慧微微一怔。
“对,女儿。”
朱雄英点了点头,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道:
“如果是个女儿,朕就要给她取名叫——朱文月。”
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上扬,“既好听,又有寓意。朕希望她能像这月亮一样,皎洁、美丽,虽身处高寒,却能照亮这世间。”
马恩慧听着这番话,心中既感动,又有些许的复杂。
陛下,是真的想要个女儿啊。
甚至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朱文月……”她轻声念叨着,顺着朱雄英的话,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穿着宫装,迈着小短腿,在御花园里追蝴蝶。她有着陛下的眉眼,有着自己的轮廓,笑起来像银铃一样清脆。
“是啊……”
马恩慧的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那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自己和皇上的女儿,一定会特别漂亮,就像这天上的明月一样,是这宫里最尊贵的掌上明珠。”
但是……
马恩慧的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皇家,母凭子贵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女儿固然贴心,固然能得陛下宠爱,但终究是要嫁人的。
唯有皇子,唯有儿子,才是她马恩慧,是她马家,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未来的依靠。
她转过身,双手轻轻攀上朱雄英的手臂,仰起头,用一种无比深情、又带着一丝恳求的目光注视着他。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