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秋风萧瑟,卷着塞外的寒意,掠过北平厚重巍峨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对于城中的百姓而言,这本该是一个准备猫冬的寻常日子。
自蓝玉奉旨以“秋操”之名节制北平防务以来,城外的广袤原野,便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每日天不亮,震天的战鼓声与苍凉的号角声便会准时响起,将无数睡梦中的人惊醒。
站在城墙之上向外望去,只见连绵十余里的军帐望不到尽头。
无数身披铁甲的士卒,结成一个个森然的军阵,正在反复操演着攻城、野战、突袭的战法。
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数万将士齐声呐喊的声浪,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
深夜,王府一间极其偏僻的静室之内,烛火摇曳。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就是从西安星夜兼程而来的秦王府死士。
为了潜入这座已被朝廷鹰犬层层布控的燕王府,他和他死去的同伴们,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静室的主座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双肩宽阔,腰背挺直,即便只是静静地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便是大明第四子,燕王朱棣。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着那封来自他二哥秦王的密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捏在他那如同铁钳般的手中,却显得脆弱不堪。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燃烧着秦王朱樉的怒火与不甘,充满了煽动性的言辞和对“共举大事”的迫切渴望。
许久,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在了桌案之上。
“你下去歇息吧。”他对那名密使说道,声音平稳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密使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空旷的静室内,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闭上双眼,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蓝玉在城外的几万大军,南京城里那位年轻侄儿的雷霆手段,以及这封来自二哥的“催命符”,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对着门外沉声吩咐道:“来人,去请姚先生过来。”
……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朴素灰布僧袍的僧人,悄无声息地走入了静室。
这僧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正是燕王府中最核心的谋主——道衍和尚,姚广孝。
“殿下。”道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先生请坐。”朱棣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然后将那封密信,轻轻推了过去。
道衍没有客套,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看完后,既不惊讶,也不惊慌,只是将信纸缓缓放回桌上,再次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他抬起眼,看着朱棣,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评语:
“殿下,此非起兵之檄文,乃秦王殿下……亲自为您递来的催命符。”
朱棣闻言,眼神一凝,却并不意外。
他示意道衍继续说下去。
道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秦王殿下此举,看似烈火烹油,实则乃取死之道。殿下若与之联合,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将自己也一同葬身火海。”
“先生何出此言?”朱棣明知故问。
“天时、地利、人和,我等三者皆不占。”道衍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