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北平。
燕王府,演武场旁的偏厅内。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跪下!”
一声略带颤抖的厉喝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袄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雍容气度的妇人,正手持一根细细的马鞭,怒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
这妇人正是燕王朱棣的正妃,魏国公徐达的长女,有着“女诸生”之称的徐妙云。
而跪在地上的,则是燕王府的两位郡王——次子高阳王朱高煦,三子朱高燧。
朱高煦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与朱棣极像,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虽然挨了一鞭子,但他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朱高燧年纪稍小,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显然是在想什么鬼主意来脱身。
“母妃!孩儿不服!”
朱高煦大声喊道,“孩儿不过是带着三弟去城外大营转了转,跟那帮老兵比划了两下拳脚,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您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没干什么?”
徐妙云气得脸色煞白,手中的鞭子又是一扬,却终究没舍得再打下去,只是重重地抽在旁边的桌腿上。
“啪!”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咱们燕王府现在的处境?!”
徐妙云指着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如今新皇登基,改元绍武,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你两位大伯的事没听说吗?秦王一脉被整得服服帖帖,而晋王一脉都成了皇上手里的棋子!”
“你父王现在每天如履薄冰,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你倒好,还敢大张旗鼓地去军营?还比试勇武?”
“你是想告诉京城那位,咱们燕王府兵强马壮?还是想告诉他,你朱高煦有万夫不当之勇,将来是个造反的好苗子?!”
这番话,说得极重。
朱高煦虽然鲁莽,但也不是傻子,听到造反二字,脸色也是变了变,嘟囔道:“哪有那么严重……那朱雄英虽然厉害,但毕竟是我们的堂哥……”
“闭嘴!”
徐妙云厉声喝止,“那是皇上!是君!什么堂哥?在天家,先有君臣,后有兄弟!”
“现在整个北平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王府!锦衣卫、潜龙卫,甚至咱们府里的下人,谁知道哪个是京城的眼线?”
徐妙云走到两个儿子面前,蹲下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和疲惫:
“煦儿,燧儿,娘求你们了。以前你们胡闹,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以后绝对不行了!”
“万一你们的行径被有心人传到京城,被那些御史添油加醋地参上一本,说燕王府图谋不轨……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你父王的隐忍,就全毁在你们手里了!”
朱高煦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娘……孩儿知错了。以后孩儿不去军营就是了。”
一直没说话的朱高燧,这时候却突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道:
“娘,孩儿有一事不明。”
“说。”
“现在那龙椅上坐的虽然是堂哥,可这中宫皇后……不是您的小妹吗?”
朱高燧一脸天真地说道,“皇后可是您的亲妹妹,咱们是实在亲戚。您若是真的担心皇上对咱们燕王府不利,为何不修书一封给小姨,让她在皇上耳边吹吹枕边风,让皇上放过咱们,或者给咱们父王多点兵权?”
听到这话,徐妙云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瞬间变得黯淡而复杂。
小妹……妙锦。
那是她曾经最疼爱的妹妹,也是徐家最受宠的小女儿。
当年还在闺阁之中时,姐妹俩无话不谈,那是何等的亲密。可自从妙锦也嫁入了皇家,成了皇太孙妃,再到现在的皇后……
一切都变了。
“燧儿,你还小,不懂。”
徐妙云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带着一丝苦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进了皇家的门,就是皇家的人。”
“她有她的朱雄英,我有我的朱棣。”
“如今皇上忌惮藩王,尤其是忌惮你父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和你小姨的关系越亲密,皇上对你父王的猜忌就会越重。”
“所以……”
徐妙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一年多来,娘连一封家书都不敢给她写。哪怕是心里想得紧,也只能忍着。”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