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市的秋天来得早。刘云浩的车驶入市委大院时,梧桐叶已开始飘落。灰色的办公楼群在秋阳下显得肃穆,门口“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有些斑驳。
副市长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六楼,朝北,窗外是成片的厂房和烟囱。秘书小谭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很谨慎:“刘市长,这是您的办公室。王市长说您先安顿,下午三点开市长办公会。”
办公室很大,但很空。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旧沙发。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当阳市情简介:人口128万,去年GDP增速3.2%,全省倒数第二;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亏损面达45%;下岗职工登记人数8.7万……
数字触目惊心。
刘云浩走到窗前。远处的钢铁厂烟囱冒着黄烟,更远处是成片的破旧家属楼。这座曾经辉煌的工业城市,如今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
下午的市长办公会,市长王志强主持会议。他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云浩同志大家都认识了,省委给我们派来的年轻干将。分管工业、国资、安全,担子不轻。”
在座的副市长们投来各种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以为然。常务副市长张建华五十出头,分管财政、发改,是实权人物,看刘云浩的眼神很淡。
“云浩同志刚来,先熟悉情况。”王志强说,“当阳的情况比较特殊,老工业基地,历史包袱重,转型艰难。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提。”
刘云浩点点头:“我先调研,再发言。”
散会后,张建华叫住他:“刘市长,晚上有个接待,省发改委来调研,一起参加吧。”
“好。”
晚宴在市宾馆。省发改委副主任带队,调研当阳老工业基地改造。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当阳的困境。
“王市长,当阳这几年的发展速度,省里很着急啊。”副主任说话直白,“钢铁、纺织、机械,三大支柱产业全在下滑。新兴产业没培育起来,青黄不接。”
王志强苦笑:“我们也急。但国企改革推进难,下岗职工安置难,环保压力大……难处太多了。”
“难也要改。”副主任看向刘云浩,“刘市长年轻,有在灵平转型的经验。当阳需要新思路,新办法。”
刘云浩举杯:“我来学习,尽快进入角色。”
宴席散后,张建华邀刘云浩散步。秋夜的当阳有些凉,街道上行人稀少。
“刘市长,当阳和灵平不一样。”张建华点了一支烟,“灵平是小县,船小好调头。当阳是大市,历史包袱重,利益关系复杂。有些事,急不得。”
“张市长指教。”
“谈不上指教。”张建华吐了口烟,“就说国企改革吧。当阳钢铁厂,一万两千职工,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改怎么改?破产?职工安置怎么办?改制?谁接盘?”
“没有别的路?”
“有,但难。”张建华说,“引进战略投资者,搞混合所有制。谈了七八家,都没成。要么嫌设备老,要么嫌人员多,要么嫌环保欠账。”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张建华指着远处一片漆黑:“那是老纺织厂,三年前停产,三千多职工下岗。厂房空着,地皮值钱,但动不了——职工要安置费,银行要还贷款,谁都碰不得。”
刘云浩沉默地看着。夜色中,那些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墓碑,埋葬着一个时代的辉煌。
“明天我下去看看。”
“我安排人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回到市委宿舍,已经十一点。宿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家具简单。刘云浩冲了杯茶,开始看文件。
当阳钢铁厂的报表惨不忍睹:资产负债率98%,连续十八个月亏损,拖欠电费、水费、税费累计三点二亿。职工平均年龄四十六岁,技能单一,再就业困难。
合上文件,刘云浩走到阳台。远处,钢铁厂的高炉还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坚持。他知道,那些灯光下,是一个个家庭,是一个个需要吃饭的孩子,是一个个等待希望的灵魂。
手机响了,是陈曦。
“安顿好了吗?”
“好了。宿舍不错,比灵平招待所强。”
“孩子们睡了,天华今天作文写你,说爸爸是城市的医生,去给生病的城市治病了。”
刘云浩鼻子一酸:“替我亲亲他们。”
“云浩,当阳……很难吧?”
“嗯,但总要有人做。”刘云浩看着远处的灯光,“就像医生,不能因为病人病重就不治。”
“你总是这样。”陈曦轻声说,“照顾好自己。我和孩子们等你。”
挂了电话,刘云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比灵平更艰难的战斗。但既然来了,就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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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云浩没让司机跟,自己打车去了当阳钢铁厂。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听说他去钢厂,话匣子就打开了。
“领导,您是上面来的吧?”
“怎么看出来?”
“本地人这个点不去钢厂。”大姐叹气,“钢厂不行了,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老公就在钢厂,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全家靠我开车养活。”
“厂里现在什么情况?”
“半死不活呗。”大姐说,“高炉还开着,但产量低,卖不出去。工人天天上班,但没活干,就在车间里坐着。领导说在想办法,想办法想了两年了。”
车到钢厂门口。大门很气派,但锈迹斑斑。门卫室里,一个老工人在打盹。
刘云浩亮明身份,老工人揉揉眼睛:“副市长?怎么没提前通知?”
“就是来看看。”
老工人打电话请示,说了半天,放行了:“刘市长,厂长在办公楼等您。”
厂区很大,但很萧条。道路两旁杂草丛生,车间里机器停转,只有远处的高炉还冒着烟。几个工人蹲在路边抽烟,看到刘云浩,眼神麻木。
办公楼也很破旧。厂长赵大勇五十多岁,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刘市长,没想到您来得这么突然……”
“突然才能看到真实情况。”刘云浩说,“带我去车间看看。”
轧钢车间里,机器安静地躺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几个工人在擦拭设备,动作缓慢。
“现在开工率多少?”刘云浩问。
“百分之三十。”赵大勇叹气,“生产越多,亏损越多。但不生产,工人没活干,更麻烦。”
“产品销路呢?”
“老产品没竞争力,新产品研发没钱。”赵大勇指着墙上的标语,“您看,‘质量就是生命’,可现在……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从车间出来,刘云浩去了职工宿舍区。筒子楼破旧不堪,楼道里堆满杂物。正是中午,不少职工在家。
敲开一户门,开门的女主人四十多岁,围裙上沾着面粉。
“请问您找谁?”
“我是市政府的,来看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