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雾是从子时开始浓起来的。起初只是绕着松枝的淡白薄纱，风一吹就散，到了丑时，竟成了能裹住整个人影的浓墨——不是山间晨雾的清透，是带着股腐甜腥气的浊雾，沾在衣料上会留下淡黑的印子，连指尖触到都觉得黏腻，像摸到了未干的血痂。雾最浓的地方在悔过崖附近，连常年亮着的警示灵灯都只剩个模糊的红点，灵灯旁的石碑上“悔过崖”三个篆字，被雾气浸得发暗，像是蒙了层洗不掉的污垢。
靠近悔过崖的那处山洞藏在两块巨大的黑石后面，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魏坤三天前找到的藏身地，之前是个废弃的灵矿洞，里面的石壁上还留着当年矿工凿刻的痕迹，只是现在都被黑气染得发暗。山洞里的空气比洞外更浊，石缝里渗出的水珠滴在地面的玄铁盘上，“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像谁在暗处数着时间，每一声都敲在魏坤的心上。
魏坤靠在最里面的石壁上，后背抵着的石头原是青灰色的，此刻却被他身上溢出的黑气染得发黑。他的锦袍早就没了往日的光鲜——那是仙盟长老专属的暗紫色锦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现在却沾满了泥污，下摆被石缝里的水珠浸得发沉，还沾着几片枯萎的灵草。他的左手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里不断有黑气冒出来，落在地面上，让石缝里刚冒头的小灵草瞬间枯萎，连周围的雾气都往旁边退了退，像是怕被那黑气沾染。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他弯下腰，右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咳嗽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他甚至能感觉到灵核在胸腔里颤抖，像被无数细虫啃噬。等咳嗽停下，他抬起手，掌心赫然沾着几滴黑红的血——那是噬灵咒发作的征兆，三天前还只是偶尔咳血，现在却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缠着一圈黑色的布条，布条分坛，想找“提升灵力的捷径”，黑魔宗的人给了他这颗混沌邪祟珠，说只要戴着它，就能快速提升灵力，可他没想到，这珠子竟是个陷阱——珠子里藏着噬灵咒，每过一天，咒术就会加重一分，珠子上的裂纹也会扩大。现在，那裂纹已经从珠子边缘蔓延到了中心，像一张随时会裂开的网，只要珠子碎了，他的灵核就会被邪祟彻底吞噬，连魂魄都留不下。
“魏长老，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山洞里响起，不是从洞口传来的，是从空中——一枚淡黑色的符纸正从雾里飘进来，符纸边缘卷着细碎的红纹，那是黑魔宗特有的“邪祟纹”，符纸在空中悬停时，周围的雾气都往旁边退了退，像是怕被那纹路沾染。符纸里的声音先是什么东西摩擦的沙沙声，接着才是人声，像是把石子塞进竹筒里摇晃，又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黑气的杂音。
魏坤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直起腰。他抬起头，盯着那枚传音符，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不得不低头的无奈。他太清楚黑魔宗的手段了，三个月来，他已经尝够了噬灵咒的痛苦，也见识过黑魔宗对“不听话的人”的处置——上次有个修士没完成任务，黑魔宗的人直接把他的灵核挖了出来，挂在分坛的门口，连尸体都喂了邪祟妖兽。
“只要你在仙盟大会上污蔑凌墨‘通敌黑魔宗’，把他赶出仙盟，我们就派十名‘邪祟死士’帮你抓他和那三只妖兽，还会给你‘高阶解咒丹’，缓解你的噬灵咒。”传音符里的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诱惑，“凌墨的混沌体质可是难得的‘容器’，只要抓住他，献给坛主，你不仅能解咒，还能得到坛主的赏赐，到时候，仙盟盟主的位置……说不定也能轮到你。”
“盟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魏坤的心里。他在仙盟待了二十年，从普通修士做到长老，一直盯着盟主的位置。可凌玄渊横空出世，不仅灵力高强，还深得长老团信任；连凌玄渊的弟弟凌墨，明明只是个“废柴修士”，却有着罕见的混沌体质，还被凌玄渊护得严严实实。他不甘心——凭什么凌玄渊兄弟就能拥有一切？凭什么他努力了二十年，还是只能看着别人站在高处？
可他也知道，黑魔宗是在利用他。凌墨是凌玄渊的软肋，只要把凌墨赶出仙盟，凌玄渊必然会乱了阵脚，到时候黑魔宗就能趁机对仙盟动手。而他，不过是黑魔宗计划里的一颗棋子，等用完了，就会被随手丢掉。
“我……”魏坤刚想开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把刀在搅他的灵核。他闷哼一声，右手紧紧抓着石壁，指节泛白，黑气从他的七窍溢出来，落在地面上，聚成小小的漩涡，又很快被洞外吹进的雾气打散。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颧骨，嘴唇干裂起皮，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噬灵咒的发作越来越频繁，要是再得不到解咒丹，他撑不过仙盟大会。
“魏长老，别浪费时间了。”传音符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的样子，撑不了多久吧？混沌邪祟珠的裂纹已经扩大了半寸，再拖两天，就算给你解咒丹，也救不了你的灵核。”
魏坤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那是上次在溪边被胖狐的灵丝划伤的，伤口一直没好，此刻渗出血丝，却被掌心溢出的黑气瞬间裹住，连痛感都淡了些。他想起那两个被他拉拢的长老——负责悔过崖看守的李长老，和管档案库的张长老。李长老的儿子去年修炼走火入魔，是他找了仙盟最好的医师才保住性命；张长老的孙女喜欢灵植，是他送了稀有品种的“月见草”种子，让孩子开心了好几天。原以为只是互相帮衬，可昨天，黑魔宗的人却告诉他，他们已经查到了李长老儿子和张长老孙女的下落，现在都在黑魔宗的“庇护”下——说白了，就是人质。
他没有选择。悔过崖的看守虽然有李长老帮忙松懈，可他的灵力越来越弱，根本不可能独自抓住凌墨；而仙盟大会是唯一的机会——每月一次的大会，长老团全员出席，各分院的代表也会到场，只要能在众人面前坐实凌墨的“通敌罪”，就算凌玄渊想护着，也得顾忌仙盟的规矩，把凌墨赶出仙盟。到时候，没有了仙盟的庇护，他再让邪祟死士动手，就能轻松抓住凌墨。
“我答应你。”魏坤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但你们必须保证，仙盟大会后立刻派死士，而且解咒丹要先给我一半，我信不过你们。”他太清楚黑魔宗的行事风格了，出尔反尔是常事，必须留一手。
传音符里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石壁，刺耳又阴冷，“魏长老倒是谨慎。可以，解咒丹会在大会前一个时辰，放在后山‘青灵竹阵’的第三根竹下；死士会在大会结束后，埋伏在凌墨回废柴小院的路上。”
笑声戛然而止，语气瞬间变得冰冷，“但你要记住，要是你搞砸了，不仅解咒丹没了，你那两个被拉拢的长老，我们也会‘处理掉’——他们的家人，还在黑魔宗的‘庇护’下呢。”
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魏坤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锦袍——他没想到黑魔宗连他拉拢长老的事都查得这么清楚，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都找到了。他原本以为只是利用黑魔宗的力量，现在却发现，自己早就被拖进了泥潭，再也爬不出来了。
“我不会搞砸。”魏坤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我已经准备好‘证据’了，伪造的通敌信件，上面有凌墨的‘笔迹’，还有黑魔宗的‘印记’，足够让长老团相信。”
“很好。”传音符的红光暗了暗，符纸边缘的邪祟纹也淡了些，“记住，信件要在大会‘论功过’环节拿出来，那时候所有修士都在，效果最好。别耍花样，我们盯着你呢。”
话音落下，传音符“啪”地一声碎成黑色的粉末，散在地面上，很快被魏坤身上溢出的黑气吞噬，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山洞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珠滴在玄铁盘上的“滴答”声，还有魏坤粗重的呼吸声。
魏坤瘫靠在石壁上，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凌墨的样子——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年，手里拿着灵蜜糕，给胖狐和拱拱喂食；还有凌玄渊，穿着玄色的云锦长袍，站在废柴小院的月光下，眼神温柔得像水。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要是没有贪念，没有去招惹黑魔宗，他现在还是仙盟的长老，虽然不能当盟主，却也能安稳度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锦盒，锦盒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当“执法长老”时，仙盟赐予的赏赐，盒子上刻着小小的云纹，现在却要用来装诬陷凌墨的证据。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打开锦盒时，甚至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一支玄铁笔，还有一小瓶黑色的墨水。
信纸是他三天前从悔过崖的“杂物间”找的。那间杂物间堆着几十年前的旧档案，落满了灰尘，他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找到这张带着灵脉水痕迹的信纸。纸角有淡淡的绿印，那是当年存放时被灵溪菜汁液染的，和凌墨在灵植园里种的灵溪菜一模一样——这样“做旧”，才不会被人怀疑这封信是最近伪造的。
玄铁笔是他从自己的书房带来的，笔杆上刻着他的名字“魏坤”，只是现在，他要用来模仿凌墨的笔迹。他之前偷偷从长老阁的“档案库”偷了一份凌墨的“灵植园申请单”——那是凌墨上个月申请灵溪菜种子时写的，单子上写着“申请灵溪菜种子三斤，供院中妖兽食用，凌墨”。凌墨的字是凌玄渊教的，笔画偏软，却带着股韧劲，不像他的字那样刚硬。为了模仿得像，他在悔过崖的石桌上练了两天，写废的纸堆在洞口，都被他身上的黑气化成了粉末，连指尖都磨出了茧子。
那瓶黑色的墨水是黑魔宗之前给他的“邪祟墨”，墨水里掺了邪祟的气息，写出来的字迹会泛着淡淡的黑气，和普通墨水完全不同——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怀疑字迹，也会被黑气误导，以为是黑魔宗的人用了什么手段，让凌墨写下了这封信。
魏坤拿起玄铁笔，蘸了点邪祟墨。墨水沾在笔尖，泛着淡淡的红光，落在信纸上时，竟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腐蚀纸张。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在信纸上写起来——开头是“致黑魔宗坛主”，接着，他按照早就想好的内容，假装是凌墨写给坛主的信。
“坛主亲启：仙盟灵脉池的灵气分布已查清，每月初一、十五的子时，灵气最盛，可趁机夺取；长老团的议事时间为每月初三的辰时，届时各长老都会到场，可设伏袭击……”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模仿凌墨的笔画，可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墨水好几次滴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黑圈。他只能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掉，再重新写。
“待颠覆仙盟后，愿将混沌体质献给坛主，只求坛主庇护，让我和院中三只妖兽得以安身……”写到这里，他的胸口又传来一阵剧痛，玄铁笔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黑气从他的袖口溢出，落在信纸上，让刚写好的字迹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活过来一样。
“落款……凌墨……月圆夜……”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疯狂。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黑魔宗印记”——那是用烧焦的木片刻的，印记的图案是一个扭曲的骷髅头，虽然粗糙，却能骗过大部分不熟悉黑魔宗的长老。他蘸了点邪祟墨，在信纸的右下角盖下印记，黑色的印记落在泛黄的信纸上，竟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