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暗金眼眸中的火焰微微跳动,脑海中飞速回溯着从踏入黑水河畔开始的一切。
所有的画面、感知、对抗,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强大的意志下被强行拼合、分析。
渐渐地,一个此前被他忽略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如同冰山浮出水面,变得清晰而冰冷。
那些逼真到极致的“凌玄”幻象,那些与记忆和道韵完全吻合的细节……
那古虫诡异而强大的“空无”吞噬与模拟能力……
那场看似激烈、实则如同打在棉花上、最终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的战斗……
以及此刻,这片绝对空无、仿佛连自身存在都要消融的环境……
赤烬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依旧燃烧的、却在这片虚无中显得有些“突兀”的暗金火焰。
然后,他再次抬眼,看向老叟,暗金眼眸中不再有被愚弄的暴怒,也没有了发现“真相”的得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赞叹却又带着深深忌惮的……
了然。
“好手段。”赤烬开口,声音在这片虚无空间中显得有些怪异,仿佛缺少了介质的传递,直接以意念形式扩散。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
“窥视记忆,塑造心魔,扭曲感官,乃至……编织现实。”
“从吾踏入此地,看到你‘打盹’开始……”
赤烬的目光扫过这片无尽的虚无。
“吾所经历的一切——与你的对话,与那‘凌玄’幻象的遭遇,与古虫的交锋,甚至包括‘挣脱’吞噬、‘焚尽’虚妄的‘胜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都只是……在这东西肚子里,所做的一场……更加逼真、更加针对的‘梦’,对吗?”
他看向老叟,目光锐利如刀。
“这就是那‘外域残响’,或者说,这古虫……真正的力量?不仅仅是吞噬能量,干扰空间,而是能直接作用于意识与感知,构建基于目标记忆与执念的、虚实难辨的……‘空无幻境’?”
难怪……难怪那老鬼说不可惊扰破坏此地平衡。
难怪这东西能存续千万年,连渡厄舟老叟这样的存在都只能“相伴”而非“掌控”。
这种直接针对灵魂本源、编织虚实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寻常“力量”对抗的范畴,触及了“存在”与“认知”的诡异领域!
老叟静静听着赤烬的分析,浑浊的灰瞳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更深的疲惫与复杂。
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所经历的,只是其力量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老叟的声音更加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它能映照你心中最深处的恐惧、执念、疑惑,将其化为最‘真实’的幻境困住你。也能扭曲你对时间、空间、乃至自身状态的感知。”
“老夫于此摆渡万载,与之为伴,亦是与之为邻。深知其性,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其力之全貌,更遑论‘掌控’。”
他看向赤烬,灰瞳中那抹悲凉几乎要溢出来。
“尊驾以为,你那焚尽一切的‘烬灭’之道,当真能将其‘处理’掉吗?方才你所‘焚尽’的,不过是它依据你的力量与意志,临时编织出的一层‘幻境外衣’。其真正的核心,那‘外域残响’的本源,依旧沉睡于这黑水河底,与这片‘间隙’之地融为一体。”
“你若强行惊扰、破坏此地平衡,试图以暴力攫取或摧毁其核心……”老叟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万古的沉重,“引发的,绝不仅仅是归墟潮汐失衡。很可能……会彻底激活它那沉睡的、连老夫都无法估量的‘真正形态’,或者……引动其源头所在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外域’存在的‘注视’。”
“到那时……”
老叟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加令人心悸。
万劫不复。
或许,不仅仅是此界万劫不复。
赤烬沉默地站在那片虚无之中,暗金火焰在他周身静静燃烧,映照着他那俊美邪异却此刻无比凝重的侧脸。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某种……超出他当前认知与掌控范畴的、源自“未知”与“外域”的……
巨大威胁。
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
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