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空间的扭曲感并未减轻,反而固化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常态。
渡厄舟上老叟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分毫。
那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源自存在根基层面的威压。他周身残余的灰白符文光芒彻底熄灭,手中木桨上的裂痕似乎又蔓延了一丝。浑浊的灰瞳深处,只剩下最深沉的无力与一种近乎预见的悲凉。在这“蚀”之存在的威压直接笼罩下,他这位摆渡万载、深谙间隙之秘的守镜人,竟连一丝反抗或行动的力气都无法提起。
而赤烬。
暗金色的火焰依旧在他周身燃烧,只是那光芒的边缘,模糊感并未褪去,反而更加明显。火焰本身似乎也“沉静”了下来,不再张扬暴烈,而是以一种更凝练、更内敛的姿态流淌,仿佛在自动适应、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浸染”与“剥离”之力。
他站在那里,暗红长衫在绝对凝滞的空气中也纹丝不动。俊美邪异的脸上,暴怒与骇然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专注。那双暗金眼眸,如同两盏穿透迷雾的魔灯,锐利地、一寸寸地,扫视着前方光芒核心处那剧烈扭曲的身影。
是的,他没有像老叟那样被彻底压制。
上古剑仙的位格,焚尽万物的“烬灭”之道心,赋予了他面对这种“规则层面”压迫时,足以自持、乃至抗衡的底蕴。那威压如山如海,试图将他同化、沉降,但他自身便是燃烧不熄的毁灭之焰,是焚尽规则再立新规的逆天者。压迫越强,他眸底深处那点属于魔君的、近乎癫狂的冰冷战意,反而被擦拭得愈加明亮。
他在打量。
打量这具被“蚀”之力强行灌注、作为临时降临的……谢霖川的躯体。
刺目的、不协调的三色邪光逐渐内敛,不再向外爆发,反而如同活物般,在谢霖川体表之下缓缓流淌、交织。光芒每流过一处,那里的皮肉骨骼便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异响,仿佛在进行着违背常理的重塑。
谢霖川的身形停止了剧烈的拉伸扭曲,定格在一个略显佝偻、却异常“稳定”的姿势。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破碎染血的衣物,此刻沾染了一种油腻的、仿佛陈年污垢般的灰暗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心口的位置。
那枚三色扭曲印记已然彻底成型,深深嵌入皮肉,甚至隐约与下方的胸骨融为一体。印记缓缓脉动,如同第二颗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微弱的、却搅动周遭“存在感”的诡异波纹。印记的颜色不再分明,暗金、灰白、幽暗三色如同被强行搅拌的颜料,混沌地纠缠在一起,透出一种极不祥的、仿佛孕育着混乱终极的意味。
就在这时。
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有些滞涩,仿佛这具身体还不太适应这种程度的“操控”。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谢霖川的脸。
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染着血污与风霜的脸。但任何熟悉他的人,此刻绝不会认为这仍是谢霖川。
那双眼睛,睁开了。
左眼瞳孔深处,暗金与紫黑的挣扎火花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凝固的、死寂的余烬。
右眼瞳孔深处,灰白的“空无”漩涡也停止了旋转,化为一片漠然的、仿佛能吸走一切情绪的空白。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两只眼睛此刻所共同承载的“神采”——一种绝对的、非人的、仿佛高踞于万物终末之处、静静俯瞰沧海桑田变迁的……
漠然。
没有情绪,没有意图,甚至没有明确的“注视”感。只是存在着,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冷法则本身。
然后,这双眼睛,看向了赤烬。
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如同砂石摩擦又似朽木断裂的声响,似乎正在调整这具肉身并不适合的发声器官。
终于,声音出来了。
音色依稀能辨出属于谢霖川的低沉沙哑,但其语调、节奏、乃至每一个音节所附着的“重量”,都彻底变了。平直,淡漠,没有任何起伏,却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无形的、足以碾碎寻常修士神魂的威压,重重砸在这片凝滞的天地间:
“烬……灭……”
“剑……仙……”
“残……响……”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味、确认这几个词所代表的意义。目光扫过赤烬周身燃烧的暗金火焰,在那模糊的边缘略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