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与大奉的交界处,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天弃之地”的广袤荒原。这里灵气稀薄,土地贫瘠,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沙棘和骆驼刺都生长得稀疏拉拉。传说上古时代,有神只在此鏖战,打碎了地脉,抽干了灵机,使得此地千载荒芜,人迹罕至。
荒原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石山。山势并不险峻,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孤寂与倔强。山顶平坦,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这便是南宫砚所言,前朝历代国师观星悟道、甚至可能与“巡天阁”产生过某种隐秘联系的——“观星台”。
林轩并未与姜泥和南宫砚同行。此行事关重大,且吉凶难料,他选择独行。姜泥需护送重伤的南宫砚前往北凉安排的安全之处,同时也有其他要务。临别时,姜泥将那张拓印有“山河社稷图”残韵的皮纸留给了他,只轻声叮嘱:“活着回来。”
此刻,林轩便站在这座早已废弃、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观星台遗址上。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荒原与石山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金红。寒风如刀,刮过裸露的岩石和倾颓的石柱,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古魂的呜咽。巨大的条石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风沙与苔藓,有些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星象雕刻与古老符文,只是大多已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难以辨认。
他缓步行走在废墟之中,指尖偶尔拂过冰冷的石面,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与星辰相关的冰凉气韵。按照南宫砚的提示,他来到遗址中央,那里有一片相对完整的、用巨大青黑色石板铺就的地面。石板中央,原本应矗立着主观测仪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截半人高的、断裂的方形石墩。
林轩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墩的断面和周围的地面。石墩底部与石板连接处,隐隐有一圈凹陷的沟槽,沟槽内积满沙土。他并指如剑,星辉真气流转,小心翼翼地拂去沟槽内的杂物。
随着沙土被清开,沟槽底部露出了并非天然石纹的、极其细密的刻痕。那些刻痕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抽象的、记录某种规律或周期的符号阵列。林轩凝神看去,脑海中洪洗象残魂所留的一些关于上古星象与历法的零碎知识被触动,与眼前的符号隐隐对应。
他顺着沟槽的走向,一点点清理、辨识。夕阳的余晖恰好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照射过来,将那些细微的刻痕投射出浅浅的阴影,更便于观察。终于,在清理到石墩背面、一处被半块崩落巨石遮掩的角落时,他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石板并非完整一块,而是由数块较小的石板拼接而成。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似乎可以活动的缝隙。林轩尝试着将星辉真气凝聚成极细的一缕,缓缓探入缝隙之中。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尘封千年的机括被触动的声响。
那块尺许见方的石板,竟微微向内凹陷下去,然后向侧方滑开,露出了下方一个仅能容一手探入的狭小暗格!
暗格内没有机关陷阱,只有半卷以某种银色金属薄片制成的“书卷”。金属薄片不知是何材质,历经漫长岁月,依旧光洁如新,只是边缘有些许卷曲破损。薄片之上,以某种尖锐器物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并非当世通用字体,而是更加古老的籀文,且夹杂着大量星象符号。
林轩小心翼翼地将这半卷金属薄片取出,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
开篇便是触目惊心的字样:
“余,大奉第三十七代观星使,守此台一百二十载,窥天机一线,见大恐怖,留此绝笔,以待有缘……警醒后世:天非仁,乃有狩者。”
接下来的内容,断断续续,残缺不全,但结合洪洗象的零星记忆与南宫砚的提示,林轩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
铭文记述,观星使通过长期观测某些特定星辰的运行轨迹与晦明变化,结合历代国师口耳相传的秘闻,推断出在苍穹之上,存在一个名为“巡天阁”的神秘组织。此组织非人非仙,行踪诡秘,其存在似乎与维持某种“平衡”或“契约”有关。
而每三甲子(即一百八十年),天地间会出现一次奇异的“星力潮汐”低谷期,实则是“巡天阁”实施“收割”之时。所谓的“收割”,并非针对凡人百姓,而是专门针对凡间修行者中,那些达到了“通天桥”巅峰、即将触碰更高境界、乃至可能对“巡天阁”的“秩序”产生潜在威胁的顶尖修士!
届时,这些巅峰修士会毫无征兆地气血枯竭,神魂萎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本源。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直接身死道消,连魂魄痕迹都消散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而这些被“收割”的修士,其蕴含庞大生命精华与道韵的气血神魂,最终的去向,铭文隐晦地指向了“滋养彼界沉眠之古神”!
铭文最后,字迹愈发凌乱潦草,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余寿元将尽,感应到‘潮汐’将至,大限亦不远矣。此乃天地牢笼,众生皆饲!后来者,若见之,速离此界,或自斩修为,莫近巅峰!莫近巅峰!!!”
“咔嚓!”
林轩握着金属薄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薄片边缘甚至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尾端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胸腔中燃起的熊熊怒火与不甘所取代。
天地为牢笼,众生为牲畜,巅峰修士竟是定期被收割的“资粮”!
何等讽刺!何等残酷!
所谓武道通天,所谓超凡脱俗,原来都只是在一个更大、更残忍的规则下,自以为是的挣扎罢了。当你耗尽心血,历经磨难,终于攀上山顶,看到的不是更辽阔的风景,而是早已等候在那里、手持镰刀的“牧羊人”!
这就是南宫砚所说的“收割”!这就是“巡天阁”维持的“秩序”!
林轩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荒原上冰冷刺骨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与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卷铭文收好,放入怀中。这不仅仅是证据,更是一份沉重的、来自百年前先辈的警示与托付。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无垠的荒原被浓重的暮色与寒意笼罩。天穹之上,星辰渐次亮起,冰冷而遥远,仿佛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片被“收割”了无数次的土地。
就在林轩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废墟时——
“你也察觉到了这天地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