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对沉梦琪的“侵扰”,说明他的确会针对他标记的“目标”采取行动。那么,他标记的标准是什么?仅仅是“引发夏宥负面情绪”吗?那个在超市里争吵的女人,似乎只是被短暂“干扰”了一下。平头男李强,则彻底“消失”了。沉梦琪,正在被持续“侵扰”。这里面的区别是什么?是因为目标本身的“恶意”程度不同?还是因为X的“处理方式”在进化或调整?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在这个“标记-处理”的链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被动的“情绪传感器”?一个无意识的“触发器”?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共谋”?
她想起X雨夜握住她手时,那专注感受她“冷”和“恐惧”的眼神。他是否也在通过她,学习和校准对人类负面情绪的“度量”?然后,以此为依据,去“处理”那些引发这些情绪的源头?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X学习如何“干预”人类世界的“教具”和“基准”?
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脚下是不断崩塌的泥土。X的“学习”和“模仿”,远非她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和笨拙。那背后,可能隐藏着一套逐渐成型、逐渐复杂、且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与她紧密相连的、非人的行为逻辑。
就在这时,自动门又响了。
“叮咚——”
夏宥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几个结伴而来的中学生,嘻嘻哈哈,充满活力。不是X。
她松了一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强迫自己走回收银台后,开始机械地扫码,装袋,收钱。但她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她必须确认。确认沉梦琪的情况,确认自己的猜想。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走到了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网咖。她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笨拙地打开了浏览器——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上网搜索什么了。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沉梦琪”和本市一些模糊的关键词,比如“灵异”、“怪事”、“骚扰”。没有直接的新闻报道。但在一些本地的匿名论坛和社交媒体的角落,她零星看到了几条语焉不详的帖子或留言,内容与林薇说的相差无几,都提到了某位富家女近期遭遇的“邪门事”,描述更加夸张离奇,夹杂着各种猜测和添油加醋。发帖时间,都在最近一周内。
看来,林薇听到的并非空穴来风。沉梦琪确实遇到了“问题”,而且这“问题”正在小范围流传,被当作茶余饭后的怪谈。
夏宥关掉网页,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是真的。X真的对沉梦琪“出手”了。用这种缓慢、诡异、持续施加心理压力的方式。
她不知道这对沉梦琪意味着什么。是暂时的惊吓,还是更深远影响的开始?
她也不知道,这对她自己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一个想要安静生活、努力忘记过去的便利店员工。为什么会被卷入如此离奇恐怖的漩涡?为什么会被一个非人的存在如此“关注”,甚至可能成为其行为逻辑中的一个关键“参数”?
离开网咖,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刺骨。夏宥裹紧外套,慢慢地走着。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孤单地移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背上。
不是模糊的“被注视感”,而是非常明确、非常具体的,来自斜后方某个位置的凝视。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只有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但那视线,如同实质,紧紧粘附在她的后颈,冰冷,专注,不容忽视。
是他。X。他就在附近。在看着她。
夏宥的指尖冰凉。她没有逃跑的念头,也知道逃跑毫无意义。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
在她身后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一盏坏了的路灯形成的浓重阴影里,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瘦高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他没有隐藏,只是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半边身体沐浴在远处另一盏路灯微弱的光晕下,半边身体则沉浸在黑暗里。
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或者说空洞),却一瞬不瞬。
隔着清冷的夜色和一段短短的距离,两人再次沉默地对视。
这一次,夏宥的心中,恐惧之外,翻涌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疲惫,茫然,甚至还有一丝……破罐破摔般的、想要质问的冲动。
她想问他:你对沉梦琪做了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即使问了,也得不到她能理解的答案。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X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的状态,在读取她周身散发出的、混杂着恐惧、焦虑、疲惫和一丝愤怒的无形信息。
过了大约半分钟,X忽然抬起手,不是指向她,而是指向了她刚才走来的方向——那个网咖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圆圈。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的、模仿的意味。
那是什么?一个“句号”?表示“结束”?还是代表……“网络”?“屏幕”?“信息”?
夏宥看不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只在空气中划出无形轨迹的、苍白的手。
X划完那个圆圈,放下了手。他的目光,再次与夏宥的对上。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夏宥看清楚了。
他在……否定什么?否定她上网查询的行为?否定那些关于沉梦琪的“信息”?还是……在表达某种不赞同?
夏宥的心跳得更乱了。他知道。他知道她去查了。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以及她因此产生的情绪。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几乎让她崩溃。
X没有再做出其他动作,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明暗交界处,静静地望着她,像一尊沉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守望者(或者说,监视者)。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夏宥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对峙和那冰冷目光的穿透力。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快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跑去。脚步凌乱,近乎仓皇。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粘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进公寓楼的巷道,消失在建筑的遮挡之后。
回到房间,锁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涔涔。
他摇头了。
那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动作,像一枚冰冷的图钉,钉在了她混乱的脑海里。
他在否定。否定她的行为,否定她的探究,还是否定她因此产生的……某种情绪?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否定的标准是什么,依据又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与这个非人存在的“纠缠”,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速度,滑向更加幽暗、更加令人窒息的深处。
窗台上,那片红得刺眼的枫叶和那颗温热的黑色火山石,在黑暗中,静默地散发着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