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
眼前出现的存在让沈赤繁瞬间明白了那一直想不通的四个字是哪四个字。
确认了,第五条被掩盖的提示——“黑白无常,亦客亦主”。
东方神话体系中的勾魂使者,竟真的在此地显现。
他们对青铜盒子的定位是“阳世之物,阴司之器”,声称其“越界流转,扰动纲常”,所以要“奉律缉拿,押归酆都”。
逻辑很清晰。
这盒子是东方冥府体系下的重要法器——阴司之器。
不知何故流落到了这个被克苏鲁规则浸染的西方世界——阳世之物在此指涉这个异常副本世界。
它的存在和激活,干扰了某种“纲常”——可能指生死秩序,也可能指更底层的规则平衡。
因此,作为维护秩序的执行者,黑白无常跨界而来,要将“违规”的法器带回它该在的地方。
“亦客亦主”——他们在这片克苏鲁主导的土地上是“客”,但因其执掌的“生死秩序”是泛概念规则,在此地亦有微弱体现,故也勉强算是“主”。
这双重身份,解释了为何他们能在此地行动,且其力量性质与本地疯狂格格不入,却又隐隐能形成压制。
沈赤繁对东方神话谈不上亲近,但比起克苏鲁那种完全无序的疯狂低语,这种带有明确规则、等级和目的性的“秩序”,至少显得稍微可理解一些。
当然,也只是稍微。
本质上,他们都是外来规则的代表,都可能成为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将青铜盒子往内袋深处按了按。
盒子传来的脉动带着一种委屈和依恋,仿佛离家受尽欺负的孩子终于看到了穿着制服的家乡警察,却又因为自己闯了祸而忐忑。
想带走盒子?不可能。
且不说这盒子是目前对抗灰鲭号污染、乃至可能完成“净化”支线任务的关键物品。
单是“门徒”关自明对盒子如此“大度”的背后图谋,就让他绝不能放手。
盒子一旦被黑白无常带走,关自明导演的这场“钓出东西”的戏码,下一个被“钓”的会是谁?
被激怒的灰鲭号残骸,失去压制目标后,又会将怒火倾泻向何处?
更何况,“奉律缉拿”……听起来可不像会商量。
阻者同罪?
好大的官威啊!
沈赤繁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猩红的瞳孔迎着薄纱后那两道冰冷的目光,毫无退让。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赵绥沈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他侧前方,黄铜短棍斜指地面,娃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什么酆都阴司的,听不懂!”
“这东西是我们找到的,凭什么给你?”
沈赤繁:“…………”
他瞥了眼赵绥沈。
这孩子不是现实长大的,而是在纯白世界无数恶意副本中成长,虽然长相和姓名都是东方(事实上这孩子好像连地球人都算不上)但他对东方根本没有什么归属感。
他对现实就没有归属感,所以面对东方神话的来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比沈赤繁要莽一点。
黑猫也弓起身子,金瞳死死盯着黑白无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呼噜声,周身银灰光芒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精神或规则攻击。
海面上,灰鲭号残骸周围的漩涡和黑色影迹,在黑白无常出现后,竟然也诡异地安静了许多。
那些舞动的影迹悬停在半空,仿佛在“观察”这新出现的存在,残骸本身的轰鸣变成了警惕的呜咽。
关自明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视线在黑白无常、沈赤繁、海面残骸之间来回移动,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邬云露不知何时已收起黑伞,握在手中,静静立于起重机阴影下,灰褐眼眸看着对峙的双方,哀愁的眉宇间是一片深沉的静默,看不出倾向。
手持哭丧棒的黑无常,面对赵绥沈的质问,薄纱下的面容毫无波动。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冥府铁律,不容置喙。”
“器物归位,秩序乃安。”
“凡俗阻路,魂飞魄散。”
言简意赅,毫无转圜余地。
意思很明白——规矩就是规矩,东西必须拿回去才能安稳。
普通人(在祂们眼里玩家或许也算某种不太凡俗的“凡俗”)敢拦,直接让你魂飞魄散,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手持锁链的白无常,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锈迹锁链,哗啦声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寒意,锁链末端的尖钩指向沈赤繁。
压力,无声地凝聚。
这不是克苏鲁那种混乱的精神污染,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规则压制感。
沈赤繁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他一贯的冷冽。
“规矩,是你们的规矩。”
“东西,现在是我的。”
“想要——”他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那股属于顶级玩家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淬炼的凌厉气场缓缓升腾,与黑白无常的森寒秩序分庭抗礼,“自己来拿。”
这不是挑衅,只是陈述事实(虽然不知道黑白无常怎么想)
空气仿佛凝固了。
哭丧棒与锁链,同时微扬。
黑无常向前踏出一步。
咔嗒。
仅仅一步,他身周那冰冷的秩序感便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码头地面上残存的胶状物瞬间化为齑粉。
几只离得稍近的“溺亡回响聚合体”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悄无声息地消散。
属于东方冥府的“死亡”与“秩序”规则,对克苏鲁体系下衍生的“疯狂回响”造物,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净化”效果。
啧,不愧是千万年流传的神庭。
白无常手中锁链无风自动,缓缓盘旋上升,锈迹斑斑的链节彼此碰撞,发出催命般的轻响,锁链尖端遥遥锁定沈赤繁,一股专门针对“生魂”的拘拿之力开始酝酿。
沈赤繁肩头的黑猫金瞳闪了闪,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银灰色的静谧光晕扩张,选择削弱了一点影响。
这力量与之前的精神污染截然不同,它更“高”,也更“直接”。
赵绥沈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一股无形的钩子扯出体外,连忙运转体内力量固守心神,短棍上火焰明灭不定。
沈赤繁同样感受到了那股针对灵魂的拉扯力,但他意志坚如磐石,灵魂更是经历过纯白世界无数淬炼,早已非寻常可比。
他只是微微蹙眉,体内那蕴含破坏与终结意味的本源能量自发流转,在灵魂层面形成一层充满侵略性的“锋刃”,将那股拘拿之力不断驱散。
他右手五指微微收拢,黑色短匕的刃口,暗红光芒再次吞吐起来,比之前更加凝实炽烈。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黑白无常即将发出真正攻击的刹那,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且慢。”
是邬云露。
她不知何时已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个相对居中的位置。
手中黑伞伞尖轻轻点地,灰褐色的眼眸看向黑白无常,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化不开的哀愁。
“二位尊使奉律而来,所求无非器物归位,以安纲常。”
“然此地非中土,律法所及,亦有边界。”
“此盒虽为阴司之器,却已深陷此界‘海’之因果,与那残骸怨念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