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人胸口,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秋风吹过医院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极其宽松的连衣裙,布料柔软,却冰冷地贴着皮肤。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未消,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灰败。
古昭野扶着我,他的手臂坚实,却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他同样一身黑色西装,面容消瘦憔悴,下颌紧绷,只有紧握着我的手,传来一丝支撑的力量。
手续是王特助和雷玥去办的。
明伯提前将车开到了住院部楼下最隐蔽的出口。
一切都很安静,压抑的安静。
直到一个穿着深色制服、面容肃穆的工作人员,双手捧着一个约莫两个巴掌大小、深褐色、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楠木盒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那个盒子。
我的目光瞬间被它攫住,像被冻住了一般,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
盒子很小,很精致,边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它安静地躺在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的手中,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那里面……是我的孩子。
那个在我腹中陪伴了我七个多月,会踢我,会让我和古昭野充满期待地猜测性别、讨论名字,会让我感受到生命奇迹的小小人儿。
她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没来得及哭一声,没来得及被爸爸抱在怀里,没来得及,被我亲吻额头……就这样,被装进了这个冰冷的、小小的楠木盒里……
“风小姐,古先生……”
工作人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将盒子递过来。
古昭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木盒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极其珍重地接过。
他捧着盒子,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手背青筋凸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来控制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痛和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盒子,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近乎虔诚的哀恸!
他没有流泪,但那种无声的、深入骨髓的痛楚,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盒子,看着古昭野捧着它的样子,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远去。
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
“不……不要……”
『不要把她装在那个盒子里……她会冷的……会怕的……』
“不……不要……”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踉跄着向前扑去。
雷玥一直站在我身侧,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月桐……”
古昭野嘶哑地唤我,捧着盒子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让我触碰,却又像被烫到一样,停在了半空。
我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盒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猛地挣脱雷玥的搀扶……她的手臂很有力,但终究不敢用力拦我,扑到古昭野身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抱那个盒子。
“给我……把她给我……”
我泣不成声,手指颤抖得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
古昭野眼底涌起巨大的痛楚,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楠木盒,放进了我的怀里。
盒子入手,比想象中更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温润的木质感,此刻却冰冷刺骨。
我紧紧地将盒子抱在胸前,双臂环住,像抱住一个真正的、需要呵护的婴儿……我将脸颊贴在冰凉的木盖上,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浸湿了木盒的表面。
“宝宝……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家……”我喃喃着,声音破碎哽咽,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给盒中那个,寂静的小生命一丝温暖和安慰,“不怕不怕……妈妈带你回家……”
我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后的雷玥支撑着。
我的眼泪,我的温度,我的绝望和不舍,似乎都想透过这层薄薄的木板,传递进去。
古昭野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痛哭失声、紧紧抱住盒子的样子,赤红的眼睛里终于也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黑色的西装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伸出手,想碰碰我,想碰碰盒子,最终却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霍泽宇、贺涵之、褚怀宁他们也都在场,全都沉默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霍泽宇别过脸,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贺涵之紧抿着嘴唇,神色沉重……连一贯冷静的褚怀宁,也摘下了眼镜,低头擦拭着镜片。
悲伤如同有形的潮汐,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重得让人窒息。
最终,是雷玥用力扶稳了我,低声道:“月桐,我们上车吧!带……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