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望海镇后,刘烨并未耽搁,径直北上。
他依旧保持着凝窍境巅峰的遁速,不疾不徐。沿途所见,印证了镇中听闻:官道之上行人车马稀疏,且多结伴而行,面带警惕。路过几处原本繁华的集镇,如今也显得萧条不少,关卡盘查比记忆中严格许多。偶尔能感知到高空有强大的神识扫过,应是某些宗门或势力的巡逻修士。
五日后,凤来城那熟悉的、由巨大青条石垒砌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楼上旗帜招展,依稀可见刘家、钱家等家族徽记,守卫似乎也比往日森严。刘烨心中微微一松,但并未直接入城。他在城外十余里处一片僻静山林中按下遁光。
他寻了处干净溪流,略作清洗,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布袍——这是储物法宝中常备的衣物。虽然依旧朴素,但至少不再显得风尘仆仆、形迹可疑。他再次仔细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通脉初期,这个境界在凤来城已属高手,足以获得尊重,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做完这些,他才不紧不慢地步行至城门。
城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守城兵卒盘查得很细,对陌生面孔尤其多问几句。轮到刘烨时,兵卒见他气度沉凝,衣着虽简却不凡,又自称刘家子弟(出示了早已准备好的、当年家族核心子弟的铭牌),态度立刻恭敬许多,简单问询后便挥手放行。
踏入凤来城,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开着,人流比沿途所见城镇要密集不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热闹。但刘烨敏锐地注意到,行人神色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几家大商铺门口都站着气息不弱的护卫,街头巷尾也多了些巡城的家族武者。
他没有立刻回刘家大宅,而是穿街过巷,朝着城中较为清静的区域走去。那里并非豪门大族的聚居地,而是一些中小商贾、退隐修士、以及像钱多多这类喜欢自己置办别院之人的选择。
最终,他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安静小巷深处,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楣上没有牌匾,但门环的样式和门槛上一处极细微的、如同铜钱般的印记,让他确认了地方。这是当年他与钱多多、赵莽私下约定的一处联络点,属于钱家产业,但极为隐秘,只有他们三人知晓具体所在和开启方法。
刘烨伸手,指尖在门环某个特定位置,按照一种独特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九下,三长三短再三长。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机括轻响。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刘烨面容后,那双眼睛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刘……刘大哥?!”门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是我,阿福。”刘烨认出了开门的人,是钱多多的心腹随从之一,当年还是个半大少年,如今已显得精干许多。
阿福慌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刘烨进来,又迅速探头出去张望两眼,确认无人注意,才飞快地关上门,落下重锁。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种着些花木,收拾得干净雅致。
“刘大哥,您……您可回来了!少爷他,还有赵爷,苏仙子,他们……”阿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快随我来,少爷就在里面!他要是知道您回来了,非得高兴疯了不可!”
刘烨点点头,跟着阿福穿过前院,走向正屋。阿福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絮叨:“这些年,少爷和赵爷、苏仙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此聚聚,一是互通消息,二就是盼着您能有音讯……大家都担心得紧……”
正屋门开着,里面传出谈话声。刘烨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钱多多比几年前胖了些,穿着锦袍,正皱着眉头对着一本账册似的簿子划拉着什么,嘴里还嘟囔着:“北边这批矿石又压价,这帮王八蛋……”赵莽坐在他对面,身材越发魁梧,像座铁塔,皮肤黝黑,正抱着一坛酒大口喝着,闻言瓮声道:“不行就打,磨叽啥。”另一边靠窗的位置,苏璇一袭素白衣裙,容颜清冷依旧,正静静地品着一杯清茶,目光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福刚要开口通报,刘烨已抬手示意他噤声,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屋内三人。
钱多多最先抬头,不耐烦地道:“阿福,不是说了没事别……嘎?”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册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刘烨,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赵莽放下酒坛,疑惑地转头看来,随即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铜铃般的眼睛眨了又眨,豁然起身,带起一阵风:“刘……刘烨?!”
窗边的苏璇也缓缓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落在刘烨身上时,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清茶漾起细微的涟漪。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欣慰、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钱多多粗重的呼吸声和赵莽身上骨节因为激动而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刘烨看着这三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多多,赵莽,苏……师姐。我回来了。”
“你……你他娘的……”钱多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带着哭腔,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似乎想给刘烨一拳,又猛地停住,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刘烨,尤其是那双平静深邃、再无丝毫阴霾的眼睛,“你还知道回来!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们还以为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眼圈却红了。
赵莽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刘烨肩膀上,力道大得足以拍碎顽石,但他随即“咦”了一声,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手掌仿佛拍在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渊水之上,力道被无声化解。他惊异地又看了看刘烨,咧开大嘴,露出白牙:“好家伙!你这身子骨……结实得不像话!看来没少遭罪,也他娘没白遭罪!”他说话依旧直来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