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城，比预想中更为混乱。

刘烨赶到时，这座以坚固着称的西北边城，正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暗之中。并非自然的天色，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稀薄却无孔不入的灰雾，与幻梦海中的雾气类似，只是浓度低了许多。城墙上法阵全开，光芒明灭不定，抵御着雾气中蕴含的微弱侵蚀与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梦呓低语。

城外，可见明显的战斗痕迹。焦黑的土地，残留的灵力波动，尚未完全消散的、形如融化阴影的梦魇造物残骸。显然，梦魇裂隙的活动已经不止于“频繁”，而是爆发了实质性的冲突。

刘烨亮明身份，很快被引至城内临时设立的指挥中枢——原城主府。雷昊正在此处，与数名气息沉凝、来自不同宗门的修士紧急商议。他伤势似乎恢复了不少，但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凝重。

见到刘烨，雷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挥退旁人，快速说明了情况。

就在刘烨进入虚无幻境这几日，西北地区突然新增了至少七处小型梦魇裂隙，虽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各宗修士联手封印或净化，但其中一处裂隙在爆发时，出现了短暂的“意志投影”——一个模糊不清、却散发着远超寻常梦魇造物威压的暗影轮廓。那轮廓发出一阵蕴含混乱与贪婪意念的精神波动后消失，但其带来的精神污染，让附近十余名低阶修士当场癫狂，三名归一境修士也心神受创。

“是它。”雷昊声音低沉，“虽不完整，但那种层次的意念，绝非普通梦魇衍生物。月漓道友所言的‘梦魇主宰意志渗透’，恐怕已经开始在特定地点显现。”

“此外，”雷昊语气更加沉重，“我们擒获了一名被深度侵蚀、试图在城内水源下毒的修士。搜魂发现，其意识深处被埋下了复杂的指令，目标明确，且与之前梦隙中的背叛者手段有相似之处。这不是简单的侵蚀，更像是有组织的渗透与破坏。”

形势比预想的更严峻。主宰意志不仅渗透，已开始尝试在现实世界“投射”并施加影响，且有潜伏者暗中活动。

“三日前，我与几位道友合力，暂时封印了黑曜城附近最大的一处不稳定裂隙。但据观测，更北方的‘寂灭冰原’深处，空间异常波动正在急剧增强，恐怕有更大变故。”雷昊看着刘烨，“你那边如何？”

刘烨简略告知已获两枚梦钥，并展示了一下炼化后混沌法相的变化。雷昊闻言，精神稍振。

“还差最后一枚，对应‘混沌之梦’的归墟海眼。”刘烨道，“此地在极东无尽海深处，世界边缘，往来耗时甚久。黑曜城这边……”

“你去归墟海眼。”雷昊打断他，语气决断，“此地虽急，但尚能支撑。各宗援军已在路上，我等只需固守，清理潜伏者，监控裂隙。但寻找梦钥，进入本源之地，才是解决根本的唯一希望。时间拖得越久，主宰意志渗透越深，变数越大。”

他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宗门紧急调阅古籍，找到的关于归墟海眼最详细的记载，虽仍语焉不详，但总好过没有。另外，海眼位于世界边缘，空间紊乱，常规传送无法抵达。需先至极东‘临渊港’，搭乘特制的‘破界梭’，方能穿越外围的‘无尽乱流带’。破界梭的操控法诀与航线图，也在其中。”

刘烨接过玉简，没有多言。雷昊说得对，分秒必争。

“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玄黄……需要你这样的力量。”雷昊郑重道。

刘烨点头，转身离开。他没有在城内停留，径直通过城内的传送阵，连续中转，耗费巨量元石，以最快速度赶往大陆极东。

五日后，临渊港。

这是一座修建在万丈悬崖之上的港口，脚下便是怒涛汹涌、一望无际的“无尽海”。港口停泊的船只寥寥，且造型奇特，船身遍布加固阵法与空间稳定符文，正是专门用于穿越危险海域的“破界梭”。

刘烨出示了雷昊给予的信物与元石，很快租用了一艘中小型破界梭。梭内仅他一人。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法诀启动核心，破界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港口，随即加速，如同一道利箭，射向那水天相接、仿佛没有尽头的东方。

接下来的航程，枯燥而危险。无尽海并非平静，时常有狂暴的风浪与水下凶兽袭击。更有那“无尽乱流带”，是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的区域，时而出现巨大的漩涡，时而有无形的空间裂缝划过，能将坚固的船体轻易撕裂。破界梭凭借其特殊结构与阵法，在乱流中艰难穿行，颠簸不断。

整整航行了七日，破界梭上的定位法盘显示，已接近海图标记的“归墟海眼”外围区域。

前方，海水的颜色由深蓝逐渐转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仿佛墨汁滴入。天空低垂，铅云厚重，不见日月。海面开始出现大大小小、旋转方向不一的漩涡，海水流动变得毫无规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万物衰朽、终将归寂的沉重气息。

破界梭的速度被迫降至最低，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致命的漩涡与偶尔闪现的空间裂痕。又前行了半日，前方景象骤变。

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缓缓旋转的“海眼”，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并非普通漩涡。其直径难以估量，仿佛大海本身在这里被凿穿了一个通向未知深渊的窟窿。海眼边缘，海水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垂直向下倾泻，形成一道环形的、震耳欲聋的瀑布。海眼中心，则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光线、声音，乃至神识，投入其中都仿佛被彻底吞噬，只留下令人心悸的虚无。

归墟海眼，万物终结之地。

破界梭无法再靠近，狂暴的能量乱流与强大的吸力足以将其撕碎。刘烨将破界梭设定在远离海眼的一处相对稳定的水域自动悬浮，自身则飞出梭体。

刚一离开破界梭的防护，一股难以抗拒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吸走的恐怖吸力便从海眼方向传来。同时，空气中弥漫的“终结”与“衰朽”道韵，比葬龙窟的死亡恐惧更加彻底、更加绝对，那是连“存在”本身都要否定的寂灭之意。

刘烨体内混沌法相全开，气血奔涌，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抵抗着那股吸力。梦月轮悬于头顶，清辉笼罩，抵御着“终结”道韵对神魂的侵蚀。他目光坚定，望向那吞噬一切的海眼。

月漓所言，第三枚梦钥“混沌之梦”，就在海眼深处。那里是混沌能量与泄露的梦魇本源混合之地，形成独特的“混沌梦境”。

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反而借着吸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黑暗的海眼中心，决然投去！

下坠。无尽的下坠。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周遭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耳边呼啸的、仿佛来自九幽的风声，以及那股越来越强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永恒寂灭的引力。

不知下坠了多久，黑暗渐渐发生了变化。开始出现色彩，但并非正常的颜色，而是各种扭曲、混杂、不断流动变幻的怪异光斑。这些光斑彼此吞噬、融合、分裂，发出无声的嘶吼，散发出混乱、狂躁、虚无的气息。这便是混沌能量与梦魇本源混合物形成的“混沌梦境”的边界。

刘烨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锅煮沸的、由无数噩梦与疯狂意念熬成的浓汤。各种毫无逻辑、光怪陆离的景象碎片扑面而来：破碎的星辰在哭泣，扭曲的人脸在狂笑，无法名状的几何体在自我复制与湮灭，时间的流向时而逆转时而错乱……

这里没有“真实之惧”那种直击本能的恐惧，也没有“虚幻之妄”那种精巧的诱惑，只有最原始的、无序的、将一切意义与逻辑都搅碎的混沌疯狂。

混沌法相在此地异常活跃，疯狂旋转，试图解析、包容、演化这些混乱到极致的梦境能量。但这股混合能量的复杂与狂暴程度，远超以往。法相如同一个超负荷运转的熔炉，光芒剧烈闪烁，内部代表不同意境的光点被冲击得明灭不定。

更可怕的是，这混沌梦境开始主动侵蚀刘烨的意识。将他拖入更深层、更扭曲的梦境之中。

第一重梦境：

他“看到”了自己。立于无尽虚空之巅，周身混沌气息化为实质的星河环绕，举手投足间，法则相随，言出法随。他成就了源体，超脱了玄黄大陆，挣脱了世界束缚，拥有了近乎永恒的生命与难以想象的力量。

然而，四周空无一物。没有莲儿，没有苏璇，没有钱多多、赵莽、柳清歌，没有玄黄大陆的任何生灵，甚至没有敌人。只有永恒的寂静与孤独。他试图回溯时光，却发现自己超脱后，与过往的一切因果似乎都已断绝，那些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他拥有了无限的可能，却失去了所有真实的羁绊与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