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圆融,神清气定。刘烨御风而行,骨骼微孔与罡风共鸣,身形在云层疏漏的月光下若隐若现,速度已达当前极致。西北方向那片“杂音”越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扰动,而是能分辨出多层“声音”的交织:有生灵沉沦噩梦的无声嘶喊,有空间被侵蚀的细微裂响,有某种庞大意志缓缓苏醒带来的、令人心悸的低频震颤。
黑曜城已在神识边缘隐约勾勒出轮廓。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灰黑色巨城,墙体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但此刻,巨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见、神识可感的暗沉“雾气”,雾气缓慢旋转,中心处似有漩涡,不断吸纳着城中散逸的某种能量——恐惧、绝望、混乱的梦境残片。
更远处,荒原深处,数道粗大的、扭曲的暗色“烟柱”连接天地,那是梦魇裂隙较为稳固的出口。烟柱周围,大地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生机绝迹。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刘烨眉头微蹙,估算着距离与速度。照此遁速,最多半个时辰,便可抵达黑曜城外缘。
然而,就在他心神专注于前方危机,体内力量流转至巅峰,准备一鼓作气冲过最后这段路程时——
身周虚空,毫无征兆地,凝滞了。
并非时间停止,亦非空间冻结。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联系”,在这一刻被突兀地“绷紧”、“显现”。
风停了。不是止息,而是绕过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仿佛那里存在着无形的壁障。月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落在他身上的光华带着冰冷的质感。
紧接着,刘烨感到“重量”。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压,而是一种作用于“存在”本身,作用于他与这方天地、与无数生灵之间无形纽带的“沉重感”。
第一道“锁链”,自虚无中浮现。
它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清晰。色泽浑浊暗沉,由无数细密的、扭曲的符文与模糊的面孔光影交织而成,散发出怨恨、不甘、诅咒的气息。锁链一端没入虚空深处,另一端,“咔哒”一声轻响,如同虚无的铐锁,扣在了刘烨的左手手腕——并非真实手腕,而是他生命印记的某个投影点上。
厉无锋。
锁链显现的瞬间,刘烨便“明白”了它的来源。非是读取信息,而是因果自显。这条锁链,代表着他与厉无锋之间那份以莲儿性命、自身濒死、最终反杀为节点的,浓烈而血腥的因果。锁链中翻涌的怨恨是厉无锋的,那不甘的面孔光影也是厉无锋临终前的扭曲模样。这条因果线,因生死仇杀而起,纠缠极深。
重量传来。左手腕处的“铐锁”仿佛连接着山岳,让刘烨御风的身形微微一沉。这重量不仅作用于身,更作用于神,作用于运。他感到自身气运流转似乎滞涩了一丝,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也隐约下降了半分。
因果劫。第五劫,竟在此刻,于他即将投入战场的前夕,降临了。
刘烨身形自空中缓缓落下,踏足一片荒芜的戈壁。他没有试图挣脱或斩断这条锁链——因果非实体,强行斩断只会引来更大反噬。他只是静静站立,琉璃神魂映照,混沌法相在身后无声流转。
仿佛开启了某个开关。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锁链”,自虚空各处,自时光深处,自与他产生过“联系”的众生心念中,被牵引而出。
黑风盗匪首“独眼龙”临死前的怨毒与恐惧,化为一条带着血腥锈迹的锁链,扣住右腕。
南朱雀帮香主“毒蝎”及其下属的戾气与愤恨,交织成数条细密如荆棘的链索,缠绕小腿。
林家伏击者林峰断臂败逃时种下的仇怨与林家后续打压产生的业力,化作一条盘绕腰间的灰蟒状锁链。
苍茫山脉中,因争夺资源或自卫斩杀的各种凶兽、修士,其残留的因果业力,化为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无数链条,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扣向他的四肢、躯干、脖颈。
更远处,更细微的因果也被引动:
凤来城家族内部曾因他而失势、受罚的族人,其暗藏的嫉恨与不满。
因他剿灭黑风盗,幸存匪众离散后对“刘疯子”的恐惧与诅咒。
因他与林家、南朱雀帮冲突,间接导致生意受损、亲人伤亡的普通商户与百姓,其无意识的怨怼。
正魔大战中,死于他手或间接因他而死的魔道修士、被波及的无辜者,其残魂执念与天地记录下的业力。
甚至,玄黄大陆之外,蓝星世界……那场车祸中,被他推开的小女孩可能产生的感激与后续人生改变带来的无形牵连;肇事司机可能背负的罪业中与他相关的部分;乃至妻女林若涵、刘梦婷因他植物人状态而产生的巨大悲伤与命运转折……这些跨越世界的、微弱却坚韧的因果线,也被劫力引动,化为几乎透明却切实存在的丝线,遥遥牵连而来,虽未立刻凝成锁链,却已带来沉甸甸的“牵扯感”。
短短十息。
刘烨站立之处,已被无数或凝实或虚幻、或粗重或纤细的因果锁链彻底淹没。他整个人如同被包裹在一个由业力构成的、沉重而污浊的茧中。锁链相互碰撞,发出并非物质声响的、直抵灵魂的“哗啦”声,其中混杂着无数亡者的哀嚎、怨魂的呓语、仇敌的诅咒、牵连者的叹息。
重量。难以想象的重量。
刘烨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向大地深处。不是脚下戈壁,而是某种象征着“罪业”、“负担”、“纠缠”的虚无深渊。他的身形开始佝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琉璃神魂的光芒被层层锁链遮蔽、污染,变得晦暗。混沌法相试图运转,包容这些业力,但锁链太多、太杂、太沉,法相旋转明显滞涩,表面甚至开始出现被“污染”的暗淡斑块。
气运彻底凝滞。天地灵气不再亲近,反而隐隐排斥。神识被锁链干扰,感知范围急剧缩小,对黑曜城方向的感应也变得模糊断续。就连体内法力流转,都因这无处不在的“牵扯”而变得艰涩缓慢。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压制,更是存在本身的“窒息”。
刘烨半跪于地,双手撑住砂石。砂石冰冷刺骨。他低着头,耳边是万鬼哭嚎般的锁链杂音,鼻端仿佛能嗅到血腥、怨毒、腐朽混杂的气息。视野被重重锁链遮蔽,只能看到脚下极小一片灰黄地面。
不能在此倒下。
黑曜城危在旦夕。雷昊他们还在苦撑。梦魇的威胁不会因他的因果劫而暂停。
他必须尽快……梳理这些因果。
心念动处,琉璃神魂光芒强行撑开尺许清明。光芒所及,锁链的污浊感稍减,但那沉重的“牵扯”依旧。
刘烨缓缓抬头,目光透过锁链缝隙,望向虚空。眼神中没有慌乱,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静。既然劫至,那便应劫。
他重新盘膝坐好,不顾周身锁链拉扯带来的剧痛与窒息感,心神沉入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