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沉寂，一朝苏醒。
刘烨立于黑曜城中枢露台，周身并无煊赫光华，也无迫人威压。他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为了这片空间的“定盘星”。紊乱的灵气流经他身侧时自然平复，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恐惧、绝望情绪，也在无形中被抚平、稀释。连那笼罩全城、不断被梦魇侵蚀发出哀鸣的护城光幕，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稍稍稳定了一丝。
这是一种生命本质跃迁后，与天地法则达成的更深层和谐。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举手投足间，自有道韵流转，与周遭环境产生微妙共鸣。
雷昊怔在原地，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刘烨，一时间竟忘了城外迫在眉睫的危机。九年前刘烨身上那种时而令人心悸的奇异感觉已经彻底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沉静与无法测度的厚重。明明样貌比九年前更为成熟内敛，鬓角霜白依旧，却再无损其分毫，反而如古玉沁色，平添岁月沉淀的韵味。尤其那双眼睛，开阖之间，似有星河流转，混沌生灭，时光长河的一角幻影在其中明灭不定，却又迅速归于一片令人心安的澄澈与深邃。
这不是境界提升那么简单。这是生命层次的……升华。
“刘……刘道友？”雷昊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涅盘圆满了？”
他能感觉到，刘烨的气息已然稳固在涅盘境，但那绝非寻常涅盘初期修士可比。那股内蕴的、仿佛能包容演化万物的深沉意蕴，让他这个同样跨入涅盘门槛的修士，都感到自身法力与神魂传来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
刘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露台上其他几位同样目瞪口呆的修士，最后落回雷昊身上：“侥幸功成，劳诸位久候。雷道友，眼下情形，还请直言。”
他的声音平和清晰，穿透力极强，却又奇异地不带丝毫压迫，如同清泉淌过心田，让雷昊因常年紧绷而有些混沌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雷昊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羡慕，有敬畏，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擎天之柱的狂喜。他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道友闭关这九年，局势已恶化至极点！城外六道主要梦魇裂隙扩张近倍，每日涌出的梦魇造物数量是九年前的十倍不止！其中堪比化神期的‘梦魇统领’已确认超过二十头，更有三头气息隐晦，疑似触摸到涅盘门槛的‘梦魇君主’在裂隙深处沉眠，偶尔会散发威压，干扰大阵。”
他指向光幕外那翻腾不休的灰暗雾气，以及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狰狞轮廓：“护城大阵‘九岳镇魔图’的核心阵眼已有三处出现永久性破损，全靠我等轮流灌注法力与消耗珍贵源晶强行维持。城内储备的灵石、丹药十不存一，凡民与低阶修士受侵蚀而癫狂昏睡者已过七成！高阶修士亦疲乏不堪，折损近半。若无外力介入，最多……三日，大阵必破，届时……”他声音艰涩，没有说下去，但结局不言而喻。
刘烨静静听着，神色无波。九年闭关，外界已过如此漫长岁月，危机加深在他预料之中。他神识早已如无形之水悄然蔓延开去，越过护城光幕，扫过城外那片被梦魇力量污染的荒原。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呈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景象。不再仅仅是能量强弱、生灵气息的区分。他“看”到了更为本质的“线条”与“脉络”。
那些梦魇雾气，是无数混乱、扭曲、充满负面情绪的“精神碎片”与“异种能量”的聚合物，它们如同污浊的墨汁，侵蚀着天地间清正的灵机与平和的法则“线条”。那些梦魇造物，则是这些污浊聚合物中诞生出的、带着特定“恶意”与“吞噬”规则的畸形存在，它们的“存在线条”粗糙、不稳定，与玄黄世界的本源法则格格不入，如同附骨之疽。
而黑曜城本身，连同其护城大阵与城中苦苦支撑的生灵，则散发着一片相对凝聚、但已黯淡脆弱、布满裂痕的“秩序之光”，如同风中之烛。
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在那几道最粗大的梦魇裂隙深处，与玄黄世界隔着一层“屏障”的某个难以名状的“彼端”，存在着一个庞大、混乱、充满饥饿感的“意志集合体”。那便是梦魇主宰的投影，或者说是其延伸至此的一部分触须。它正通过这些裂隙，持续不断地“吮吸”着玄黄世界的“恐惧”与“混乱”，并试图将更多的“虚无”与“噩梦”注入此界。
这便是涅盘境带来的根本变化之一——对世界法则与能量本质的洞察力跃升。不再是“看山是山”，而是能“看”到支撑山峦存在的“理”与“势”。
“城中尚存战力几何？那几处主要裂隙的具体方位与守备力量，可有详图？”刘烨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雷昊精神一振，立刻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玉简，以法力激发，一幅以黑曜城为中心、涵盖方圆数千里的详尽光影地图浮现而出，上面用不同颜色与符号标记着梦魇裂隙、已知的梦魇造物聚集点、地形、残余的灵脉节点等信息。
“除我与两位散修前辈（涅盘初期）外，城中尚有元婴期修士十七人，金丹期百余，筑基期以下已基本失去战力。这是最新的勘测图，但梦魇造物活动频繁，一些信息可能已有变化。”雷昊快速说明，同时指向地图上六处最为醒目、不断散发灰暗波纹的标记，“这六处，便是最大的裂隙所在。每处至少有一头梦魇统领长期驻守，周围聚集的各类梦魇造物数以万计。那三头疑似君主的存在，分别盘踞在东北、正西、西南这三道裂隙深处，极少现身，但威压无时无刻不在。”
刘烨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神识与地图信息相互印证。片刻，他开口道：“雷道友，烦请你与城中诸位同道，再坚守半日。”
“半日？”雷昊一愣，随即急道，“刘道友，你莫非想独自……”
“并非硬闯。”刘烨打断他，目光投向光幕之外，“我需要先清理掉城外那些过于密集的‘爪牙’，减轻大阵压力，顺便……验证一些东西。半日之内，我会解决掉至少四头梦魇统领，并尝试削弱那三头君主对裂隙的掌控。之后，我们需要集中力量，执行一个计划。”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雷昊耳中，却如惊雷炸响。独自出城，半日内解决四头堪比化神巅峰、甚至触摸涅盘门槛的梦魇统领？还要同时挑衅三头更可怕的君主？
这简直是……疯狂！
但看着刘烨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无穷信心与力量的眸子，雷昊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九年前刘烨身上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想起了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生命升华之感。
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好！”雷昊一咬牙，重重抱拳，“半日！黑曜城上下，必竭尽全力，守到道友归来！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开口！”
“无需。”刘烨摇了摇头，一步踏出，已至露台边缘。他没有施展任何华丽的遁光，只是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穿过那层对外防御森严、对内也有一定阻隔的护城光幕，出现在城外灰暗压抑的天空下。
光幕之外，梦魇气息浓郁了十倍不止。冰冷、死寂、混乱的精神低语如同无数蚊蚋，试图钻入识海。寻常修士在此，需时刻运转法力护体，凝守心神，否则很快便会被侵蚀、同化。
刘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无形的“场”。这“场”并非主动激发，而是他生命本质升华后，自身混沌本源之力与天地法则交融产生的自然现象。梦魇气息触及这层“场”，便如同冰雪遇到暖阳，无声无息地消融、净化，根本无法靠近他身周三丈之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肌肤下，是奔腾不息、却又深沉内敛的混沌本源之力。心念微动，一缕发丝般细微的灰白色气息自指尖渗出。
这气息看似微弱，却蕴含着恐怖的质量与“消磨”意蕴，正是当年赑风劫中炼化、如今已彻底融入混沌本源的“毁灭之风”属性。它出现后，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刘烨指尖缠绕、律动，与周遭天地间的“风”之法则产生着极其隐晦而精妙的共鸣。
刘烨屈指一弹。
那缕灰白气息悄无声息地射出，速度并不快，轨迹也清晰可见。但就在它离开刘烨指尖范围的刹那，异变陡生！
气息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抚平”，那些弥漫的、混乱的梦魇雾气，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瞬间消散一空，露出一条笔直、洁净的通道。通道边缘，雾气翻涌，试图重新填补，却被一股残留的、冰冷的“终结”与“风化”意蕴阻挡，短时间内竟无法合拢。
更远处，一头正漫无目的游荡、形如多节蜈蚣、体长超过十丈、散发着元婴期波动的梦魇造物，恰好位于这缕气息前进的路径上。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尖锐的精神嘶鸣，体表腾起灰黑色的护体光晕，无数节肢疯狂划动，想要逃离。
然而，那缕灰白气息看似缓慢，实则锁定了它的存在核心。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华。
蜈蚣造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体表的灰黑光晕如同风化的沙雕般片片剥落。紧接着，它那由混乱精神与异种能量构成的躯体，从头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变得灰白、脆弱，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无数细密的粉尘，簌簌飘散。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一头足以让数名金丹修士苦战的梦魇造物，便彻底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刘烨静静地看着。这一击，并未动用多少力量，更多的是对自身新得境界与力量掌控的一次“测试”。效果，令他满意。混沌本源之力对梦魇这种混乱属性的存在，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作用。而融入本源的诸般意境与属性，运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消耗更微，威力却更为凝聚与本质。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地图上标记的、距离最近的一处梦魇裂隙。那里盘踞着一头以力量和防御着称的“岩甲梦魇统领”。
下一刻，他身形从原地消失。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遁光轨迹。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数里之外，再次出现时，已在那处裂隙上空。下方，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不断涌出灰黑雾气的巨大地窟入口。入口周围，怪石嶙峋，爬满了各种形态丑恶的梦魇造物。一头身高五丈、仿佛由无数灰褐色岩石拼接而成、眼窝中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人，正坐在地窟入口旁的一块巨岩上，散发着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
岩甲统领察觉到了不速之客，仰头发出一声沉闷如巨石撞击的咆哮，暗红的火焰在眼窝中暴涨。它站起身，大地随之震颤，布满岩刺的巨拳携带着恐怖的巨力与混乱精神冲击，朝着空中的刘烨悍然砸来！拳风所过，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下方的梦魇造物们纷纷嘶吼助威。
刘烨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姿态。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遮天蔽日般砸来的巨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