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水里，衣服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船头那个穿着三百年前服饰的老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祖上您老人家是不是闲得慌，装神弄鬼吓唬子孙玩儿呢？

“你……”林凡嗓子发干，“真是林玄风？”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如假包换。不过现在……只是一缕残魂罢了。”

残魂？林凡更懵了。医术他懂，毒术他也懂，但这鬼神之说……

“别怕。”林玄风走下船——脚不沾地，真是飘下来的，“当年我用秘术将自己一缕魂魄封在海神令里，就为了等林家后人前来。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林凡算了算，自家这位祖宗是真能等。

云汐从水里爬上岸，警惕地盯着林玄风：“鲛人族古籍记载，林玄风三百年前确实来过南海。但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没死透。”林玄风指了指船，“那艘船上有我布下的‘封魂阵’，能保魂魄不散。但只能在这洞穴里活动，出不去。”

原来如此。林凡松了口气，至少不是真的活了三百年，那也太吓人了。

“先祖。”林凡拱手，“您等我来，是为了……”

“为了了结三百年前的因果。”林玄风叹了口气，“孩子，你手里那本《南海百病方》，看了吧？”

“看了些。”

“那里面缺了最重要的一页。”林玄风飘到船边，手一挥——船身裂开一道缝隙，从里面飘出一张金箔纸，“关于‘深海之眼’的真相。”

金箔纸落在林凡手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是朱砂写的，殷红如血。

林凡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深海之眼，不是宝物，是……祸根。

三百年前，墟族从深海打捞出一块奇石，石中封印着上古海兽的精魄。墟族用秘法供养此石，能借此号令深海所有生物，包括巨鲸、海蛇，甚至能引发海啸。

林玄风游历南海时，发现墟族用深海之眼逼迫鲛人族臣服，甚至要血祭活人供养那块石头。他设计偷走深海之眼，本想毁掉，但发现此石与南海地脉相连，强行毁去会引发大地震，整个南海沿岸都将沉没。

无奈之下，他将深海之眼一分为三：一块留在沉船湾的船上，用阵法封印；一块藏在海眼，由墟族自己看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后一块……

“在我体内。”林玄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用毕生功力，将最小一块炼入魂魄，以魂养石，以石镇魂。这才保了三百年平安。”

林凡手都抖了。所以祖上不是寻长生，是以身镇魔！

“那黑蛟王要的长生药……”

“是谎言。”林玄风冷笑，“深海之眼能汲取生命精华为己用，确实能让人延寿。但代价是……每月需用活人鲜血浇灌。黑蛟王要的不是长生，是永生，是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永生。”

够狠。林凡心里骂了句。这比肃王还毒。

“先祖，您现在……”

“我时间不多了。”林玄风身影开始变淡，“魂魄养石三百年，已到极限。今日你来了，我就把这块碎片交给你。三块碎片必须重新合一，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用林家秘传的‘炼化术’，将深海之眼彻底炼成丹药，服下可得百年功力，但此石中蕴含的凶煞之气也会侵入你心脉，迟早入魔。二是……”

“二是什么？”

“将三块碎片重新封印，送回墟族圣殿。”林玄风看着他，“但墟族如今已被野心家控制，送回去，等于助纣为虐。”

又是两难选择。林凡觉得祖上真会出题，一道比一道难。

“没有第三条路吗？”

“有。”林玄风笑了，“毁了它。但需要三件东西：鲛人族的‘净海珠’，墟族的‘镇魂碑’，还有……林家后人的心头血。”

好家伙，这是要他的命啊。

林凡还没说话，洞穴入口突然传来爆炸声！轰隆——

碎石飞溅，海水倒灌。几个墟族人冲了进来，灰白的眼睛扫视洞穴，最后定格在林凡手里的金箔纸上。

“林……家……后人……交出……圣物碎片……”

他们说的是中原话，虽然生硬，但听得懂。

林玄风脸色一沉：“他们追来了。孩子，快走！从船底密道离开，直通珊瑚礁药庐！”

“先祖您……”

“我拖住他们。”林玄风身影突然凝实，手中多了一根金针——和林凡那套一模一样，“三百年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飘向墟族，金针射出，快如闪电。一个墟族中针，惨叫倒地，身体开始融化。

其他墟族大怒，围了上去。

林凡咬咬牙，拉着云汐就往船上跑。跑到船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玄风以一对五，金针飞舞，竟不落下风。

但身影越来越淡。

“走！”云汐拽他。

两人钻进船舱。船底果然有个暗门，推开，是条向上的通道，里面有台阶，台阶尽头有光。

爬出通道时，林凡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珊瑚礁洞里。洞不大，但堆满了东西：书籍、药材、还有……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和林玄风一样的衣服，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个木盒。

这才是林玄风真正的尸骨。船上那个，只是残魂。

林凡对着骷髅磕了三个头。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家祖宗，以身镇魔三百年，值得这一拜。

然后他打开木盒。盒子里是块深蓝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里面像有星光流转。

这就是深海之眼的碎片。只是看着，就觉得心悸。

“小心。”云汐按住他的手，“这石头邪性。”

确实邪性。林凡刚碰到石头，脑子里就涌出无数混乱的念头：杀戮、贪婪、永生……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他赶紧缩手，用布包好。

“现在怎么办？”云汐问。

林凡看了眼洞穴外——透过珊瑚缝隙，能看见海面上的船影。黑蛟王的船队还在，而且……更多了。

“先回泉州。”林凡咬牙，“黑蛟王拿不到东西，肯定不会罢休。泉州百姓……”

话音未落，洞口外游过几个人影——是鲛人！云汐的族人。

云汐游出去，用鲛人族语言交谈。片刻后回来，脸色难看：“族里出事了。墟族大军围攻鲛人王城，父王让我立刻回去。”

“那你……”

“我必须回去。”云汐眼睛红了，“但我不能丢下你。林凡，跟我回鲛人族王城吧，那里安全。”

安全？林凡苦笑。现在南海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但他还是摇头：“我得回泉州。陈四海他们还在城里，还有那些百姓……”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不知道。”林凡说得很诚实，“但总得试试。”

云汐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从脖子上解下一串项链——是用贝壳和珍珠串成的，中间有颗蓝色的珠子。

“净海珠。”她把项链戴在林凡脖子上，“鲛人族圣物，能净化邪气。深海之眼碎片带在身上，你会被邪气侵蚀，有这个能抵挡一阵。”

珠子贴在胸口，一股清凉气息散开，脑子里那些混乱声音顿时弱了。

“谢谢。”林凡真心实意地说。

“别死。”云汐说，“等我处理完族里的事，就来找你。”

她转身游出洞穴，和族人汇合，消失在深海。

林凡一个人站在珊瑚礁洞里，看着手里的布包，再看看外面海面上的船影。

好吧，祖宗坑我，海盗追我，墟族要我命。这日子，真刺激。

珊瑚礁药庐比龙王庙那个大得多。

林凡仔细搜查，在骷髅坐化的石台下发现了个暗格。暗格里不是药材，是……地图。

南海全图，详细标注了各个势力的范围：鲛人族在东南，墟族在深海，海鬼族在西，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海盗团伙的位置。

地图背面写着字：“南海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墟族野心，恐引大祸。若后世子孙至此，当联络各族，共抗墟族。”

祖上真是操碎了心。

林凡把地图收好，又找到几本手札。翻开一看，是林玄风在南海三十年的见闻记录，包括各族秘术、海底珍奇，还有……墟族圣殿的构造图。

图上标注着圣殿的位置——就在海眼正下方。圣殿中有座祭坛，深海之眼的三块碎片就是在那里被分割的。

“原来如此。”林凡明白了。

墟族要找回三块碎片，在祭坛上重新合一，就能完全掌控深海之眼。到时候别说南海，整个东海、黄海，所有水族都得听他们的。

野心真大。

正看着，洞口外突然有动静。林凡赶紧躲到珊瑚后面，手里捏了包药粉——祖上留下的，专对付墟族。

游进来的是个人，穿着海盗衣服，但动作笨拙，显然不熟水性。他在洞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骷髅前。

“妈的，来晚了。”那人骂了句，转身要走。

林凡看清了他的脸——是孙公公身边的一个亲信。

原来孙公公也派人来找药庐了。林凡心里冷笑，这太监真是无孔不入。

等那人游出去，林凡悄悄跟上。珊瑚礁外停着艘小船，船上还有两个人。三人汇合后，划船离开。

林凡潜在水里，跟着船游。游出一段，看见前方海面上，黑蛟王的船队正在集结——不是对着泉州，是对着……深海方向。

他们要去海眼！

林凡心里一紧。黑蛟王手里有墟族人，肯定知道海眼的位置。要是让他们先找到第二块碎片……

不行，得赶在他们前面。

但怎么赶？他一个人，游得过船吗？

正发愁，旁边珊瑚丛里突然冒出个人头——是陈四海！

“林老板！”陈四海压低声音，“这边！”

林凡游过去，发现珊瑚丛里藏着艘小艇，艇上除了陈四海，还有毒牙和小五。

“你们怎么……”

“漕帮有密道通城外。”陈四海说，“我们看到信号，就带人出海找你。刚才看到海盗船往这边来，就跟过来了。”

真是及时雨。林凡爬上小艇，喘着气：“黑蛟王要去海眼，必须拦住他们。”

“海眼？”陈四海脸色变了，“那地方去不得！漩涡能吞船！”

“必须去。”林凡把深海之眼的事简单说了。

听完，三人都沉默了。

“林老板。”陈四海开口，“这事太大了，咱们几个扛不住。得通知朝廷。”

“来不及了。”林凡指着远去的船队，“他们今天就能到海眼。等朝廷调兵，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

林凡看着手里的地图，突然有了主意。

“墟族圣殿在海眼个侧门，是当年林玄风发现的，只有林家后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

“咱们抄近路。”林凡说，“赶在他们前面进去，拿到第二块碎片。”

“然后呢？”

“然后……”林凡笑了，“把碎片藏起来，让他们白跑一趟。”

这主意有点损，但陈四海喜欢。

“成！”他一拍大腿，“反正跟海盗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不在乎多这一桩。”

小艇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划去。

按照地图标注，侧门在距离海眼三十里的一处暗礁下。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船进不去，小艇勉强能过。

划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终于到了地方。

暗礁像怪兽的牙齿，密密麻麻露出水面。小艇在礁石间穿行，好几次差点撞上。

“到了。”林凡指着前方一块巨大的礁石，“入口在石头

众人下船，潜到水下。礁石底部果然有个洞口，不大，刚够一人通过。

游进去，是条向上的水道。浮出水面时，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龙王庙那个大十倍。

洞穴壁上镶着发光的珠子，照得洞穴亮如白昼。正中是座石殿，风格诡异，不像中原建筑，也不像南海任何一族。

墟族圣殿。

林凡爬上岸，浑身湿透。毒牙和小五跟在后面，陈四海最后。

石殿门关着，门上刻着奇怪的符文。林凡摸了摸，发现符文是凸起的，可以按动。

祖上手札里提过，这是墟族的密码锁，按错顺序会触发机关。

顺序是……林凡回忆手札内容。左三，右二，中一，左四……

他按下去。符文亮起蓝光，然后——门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

小五打起火折子。火光跳起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殿里全是尸体。

不是骷髅，是干尸，穿着墟族的深蓝色长袍，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数量……至少上百。

“这是……”毒牙声音发颤。

“祭品。”林凡想起林玄风手札里的话，“墟族每十年要用活人祭祀深海之眼。这些……都是祭品。”

用自己族人当祭品？够狠。

穿过尸堆，走到圣殿深处。那里有座祭坛，祭坛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和深海之眼碎片吻合。

第二块碎片不在这里。

“来晚了？”陈四海问。

“不。”林凡仔细看凹槽，“碎片被人取走了，但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因为凹槽里没有积灰。而且，边缘有新鲜刮痕。

谁取走的？墟族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正想着，圣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躲起来！”林凡低喝。

四人躲到祭坛后。片刻后，一群人走进圣殿——是墟族，二十多个，押着几个人。

林凡从缝隙里看，看清被押的人时，瞳孔一缩。

是鲛人！三个鲛人，两男一女，都被铁链锁着，身上有伤。

“说！”领头的墟族灰白眼睛盯着女鲛人，“净海珠在哪儿？”

女鲛人昂着头：“不知道！”

“不知道？”墟族冷笑，“你们鲛人族公主偷走了净海珠，你会不知道？告诉我她在哪儿，饶你不死。”

云汐偷走了净海珠？林凡一愣。那她给自己的那颗……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珠子温润清凉，是真的净海珠没错。也就是说，云汐把族中圣物给了他。

这情分，欠大了。

“不说？”墟族首领挥手，“上刑。”

两个墟族上前，拿出奇怪的刑具——像是海胆，但刺是黑色的。他们按在鲛人身上，鲛人惨叫起来，皮肤开始变黑。

林凡握紧拳头。但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正着急，圣殿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黑蛟王！

“哈哈哈！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黑蛟王带着孙公公和十几个海盗冲进来，看到墟族和鲛人，也是一愣。

“墟族的朋友。”黑蛟王拱手，“这么巧？”

墟族首领转身，灰白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黑蛟王，你来做什么？”

“和你一样，找东西。”黑蛟王走到祭坛前，看着空空的凹槽，脸色沉下来，“碎片呢？”

“我们也在找。”墟族首领说，“三天前，有人闯进圣殿，偷走了碎片。”

“谁？”

“不知道。但现场留下了这个。”墟族首领递过一样东西。

是个玉佩。半黑半白，雕着鱼尾人身——鲛人图腾。

林凡认得这玉佩。父亲信里提过，这是林家祖上救鲛人公主得的信物，持此玉佩者，可向鲛人族求一物。

玉佩怎么在这儿？难道……取走碎片的，是林家人？

不可能。林家就剩他一根独苗了。

除非……

林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黑蛟王拿着玉佩，脸色变幻不定。

孙公公凑过去看了两眼，尖声说：“这是鲛人族的东西！难不成是鲛人族偷了碎片？”

“不可能。”墟族首领摇头，“鲛人族进不了圣殿，这里的机关他们不懂。”

“那这玉佩怎么解释？”

没人回答。

躲在祭坛后的林凡，脑子里乱成一团。玉佩是林家的，但父亲死后，玉佩应该随葬了才对。难道……父亲没死？

不可能。他亲眼看见父亲下葬。

或者……林家还有别的分支？

正想着，圣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祭坛后面！

“有人！”黑蛟王大喝。

墟族和海盗同时扑过来。林凡暗骂一声，拉着其他人就往圣殿深处跑。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前面是堵石墙，没路了。

“完了。”陈四海脸都白了。

林凡急中生智，想起祖上手札里提过，圣殿有逃生密道，但需要林家血脉才能开启。

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墙上。血渗进石头，石墙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缓缓移开——里面是个小密室。

四人冲进去，石墙在身后合拢。

密室不大，但有光——是从头顶水晶透下来的月光。原来这密室在海眼正上方，头顶就是海面。

密室里坐着个人。

穿着中原服饰，五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捧着块深蓝色的石头——正是第二块深海之眼碎片。

那人看见林凡，愣了愣，然后笑了：“林家后人？”

林凡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林清源。”那人说，“按辈分，你该叫我……堂叔。”

堂叔？！林凡脑子嗡的一声。林家不是只剩他一支了吗？

“不用奇怪。”林清源站起来，“你祖父林远山，是我大伯。当年林家分家，你祖父留在京城，我父亲来了南海。这一支，已经三代了。”

原来如此。林凡想起族谱上确实有分家的记载，但只说“南海一支，后无音讯”，以为都死绝了。

“玉佩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