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韵在虚实夹缝中扭曲、消散。
窗外那片被归墟重新编织的星空——那充斥着惨白光带、污浊星云、以及不可名状暗影的扭曲图景——并未因李胤的“破绽攻击”而崩溃。相反,它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具有针对性。
归墟似乎从这次“意外干扰”中,迅速调整了策略。它不再仅仅制造宏大而统一的恐怖场景,而是开始将攻击的触须,探向每个幸存者内心最私密、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心魔,自深渊的倒影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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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是第一个感受到的。
当他的视线从窗外那令人窒息的景象收回,试图再次凝聚残存的意志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器官,而是直接在他意识的废墟上,生长出来的。
“舰长……”
声音微弱,颤抖,带着年轻士兵特有的、尚未被战争完全磨去温度的腼腆。
李胤的身体瞬间僵硬。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三年前,在那场阻止掠夺者舰队袭击边境殖民星的战斗中,为了掩护“远航者-II”号撤离,驾驶着严重受损的拦截艇撞向敌舰能量核心的……见习导航官,陈星。
一个他亲自从军校选拔,看着他一点点成长,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化作太空中一团无声烈焰的……孩子。
“舰长……为什么是我?”陈星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那么努力……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舰长……我想保护更多的人……为什么……选中我去撞那艘船?”
李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猛地转头,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舰桥和扭曲的光影。
但那个声音继续着,更加清晰,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低语:
“您当时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为了更多的人’。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按下推进器的时候,甚至还有点骄傲……我觉得我在做正确的事,像英雄一样。”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
“可是我后来‘看’到了!我‘看’到了您在那之后提交的战斗报告!上面写着‘见习导航官陈星,判断失误,误入敌方火力核心区,不幸殉职’!判断失误?!误入?!您把我最后的牺牲……写成了一次可悲的失误?!”
“为什么?!是为了您的指挥记录上不留污点吗?!是为了让军部觉得这不是一次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牺牲’,而只是一次‘意外’吗?!我的死……就那么……不值一提吗?!连一个像样的‘阵亡’称号都不配吗?!”
“舰长……回答我啊!”
声音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嘶吼,直接撕裂着李胤意识中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李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服。陈星的质疑……半真半假。当年的战斗报告,确实为了安抚陈星悲痛欲绝的家人(他们无法接受儿子是“主动赴死”),也为了避免军部对“用新兵执行自杀任务”的追责,在措辞上进行了……模糊处理。将“英勇的自我牺牲”,淡化成了“不幸的战斗事故”。
这是李胤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一个他深夜独处时会反复咀嚼的、充满愧疚和无奈的决定。他一直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保护生者,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但现在,这道伤疤被归墟血淋淋地撕开,用最恶毒的方式,将其中混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完全直视的私心与权衡,放大、扭曲、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刺向他!
“不是……那样的……”李胤艰难地喘息,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语言苍白无力。因为在内心深处,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那些被“陈星”吼出的质疑。
而就在这时,他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化。
残破的舰桥地面,龟裂的纹路中,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迅速汇聚,勾勒出一个倒在地上、身穿烧焦导航官制服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脸,但李胤“知道”,那就是陈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