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避难点地下七层,B-7医疗区。
这里原本是用于收治重伤员和进行复杂手术的无菌隔离区。银白色的墙壁、恒定的低度照明、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嘶嘶声,以及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构成了一个与外界天灾隔绝的、近乎绝对的“洁净”空间。
然而,此刻的B-7区,却弥漫着一种比任何血腥或脓疮都更令人不安的“不洁感”。
林静站在三号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前,身上穿着厚重的二级防护服,面罩下的脸苍白而憔悴。她是林倩的妹妹,原本是研究神经再生与意识接口的专家。在姐姐前往“远航者-II”号后,她选择留在昆仑,负责生物医学研究。如今,她的实验室变成了前沿“异常病例”会诊中心。
观察室内,躺着一位名叫吴启的年轻工程兵。三天前,他在参与避难所外部受损结构抢修时,被一块因能量波动而松动的合金板砸中了左小腿。伤势不重,开放性骨折,伴有肌肉撕裂,在医疗资源紧张的当下也算不上特别优先。清创、复位、内部固定、外敷促进愈合的生物凝胶……标准流程走完,他被送入B-7区观察,预计两周后可以开始复健。
但就在昨天傍晚,吴启的伤处开始出现异常。
不是感染,不是排异,不是任何已知的并发症。
他的左小腿,以骨折处为中心,开始……生长植物。
起初只是皮肤下出现一些微小的、翠绿色的凸起,像是皮下出血或过敏。但很快,这些凸起穿透了皮肤和包扎的敷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出细嫩的茎秆和卷须。茎秆是半透明的,内部流动着类似叶绿素但又带有微弱金光的液体。卷须则轻柔地缠绕在固定支架和周围的床单上。
不到十二小时,他的小腿就被一片茂密的、从未在任何植物图谱上出现过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微型“丛林”所覆盖。丛林中心,那处骨折的缝隙处,甚至开出了一朵拇指大小、不断变换着蓝紫色泽、形态介于玫瑰与兰花之间的诡异花朵。
花朵没有香气,但每当吴启因疼痛(或别的什么)而移动时,花朵便会微微颤动,花瓣上闪过一串极其微弱的、类似数据的流光。
医疗团队尝试了一切手段:更强的抗生素、抗真菌剂、免疫抑制剂、甚至局部放射治疗。毫无作用。植物仿佛是从他身体内部“长”出来的,与他的血肉、骨骼、神经甚至能量场形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共生关系。切除会引发大出血和剧烈疼痛(尝试过一次,新芽以更快的速度从伤口冒出),且切除的部分在离体后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生命体征稳定,甚至……有点过于稳定了。”林静的助手,一位年轻医生看着监测数据,声音发干,“心率、血压、血氧、新陈代谢速率……所有指标都维持在最佳区间,比他受伤前还好。但他的脑波显示,他处于持续性的极度恐惧和认知混乱状态。他说……他能‘听’到那些植物在‘说话’。”
“说什么?”林静问,眼睛没有离开观察窗。
“混乱的句子。一些是关于他小时候在乡下祖母家花园里的记忆碎片,一些是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坐标,还有一些是……”助手顿了顿,“是重复的、不同语言的‘对不起’和‘为什么’。”
林静闭上眼睛。这是三天来的第七例“因果病”。症状各不相同,但都违背了现有的生物学、医学乃至物理学常识。
有伤员伤口流出的是纯净的、带有微弱能量的“记忆之泪”,触碰者会短暂地看到伤者过去某个重要时刻的片段。
有患者的皮肤变得透明,可以直接看到内脏器官在缓缓“融化”又“重组”,仿佛在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无意义的形态演变。
更有一个陷入昏迷的士兵,他的病床边,凭空持续播放着一小段全息影像——影像里,一个模糊的、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他”,正在做出各种不同的选择,导致截然不同的结局(有的幸福,有的悲惨),而所有影像的结局最终都扭曲、破碎,化为雪花点。
这些病例,共同特点是:都与患者自身的“经历”、“记忆”或“潜在可能性”产生了某种诡异的物理性纠缠,并且现有的科学手段无法干预,无法解释。
“张老到了。”助手低声说。
林静转身。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身形清瘦的老人,正缓步走来。他手中拿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桃木手杖,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这是张济深,昆仑避难所内为数不多的、还掌握着些许古老“地脉医术”与“祝由科”残篇的传人,据说体内有一丝极其稀薄的烈山血脉。
“张老,您看看。”林静让开位置,语气恭敬。
张济深没有穿防护服,只是站在观察窗前,眯着眼看了几分钟,又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不是外邪入侵,也不是内毒滋生。”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是‘因果’的线……在他身上打了结,又发了芽。”
“因果?”年轻的助手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们现代科学,讲因果律,讲逻辑链条。”张济深用桃木杖轻轻点地,“但在更老的道理里,‘因果’不是冷冰冰的逻辑,它是活的,有‘重量’,有‘颜色’,会‘纠缠’。一个人的所思所行,所爱所恨,所欠所还,都会在他生命的‘田’里留下‘因’的种子。正常情况下,这些种子随着时间推移,在轮回大道的运转下,或萌发成果,或自然消解,维持平衡。”
他指向吴启腿上那诡异的植物:“但现在,轮回大道崩了。‘孟婆汤’失效,‘生死簿’蒙尘。那些本该被洗去、被厘清、被妥善安排的‘因果种子’,失去了约束和引导。有些过于强烈的,或者因为轮回混乱而错误‘嫁接’、‘堆积’到他身上的‘因果’,就开始……以这种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在他的肉身和神魂上‘显化’出来。”
“您是说……这些植物,是他前世的记忆?或者他本该承受的某种‘报应’?”林静试图理解。
“不全是。也可能是别人的因果,错乱中挂到了他身上。也可能是他未来无数种可能性中的某一株‘枝丫’,被硬生生扯到了现在。”张济深摇头,“因果之网已经乱了,线头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现在是一块被胡乱绣上了无数错误图案的‘布’,而这些图案……正在反过来吞噬这块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