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虚空。

这是雷毅踏入禁忌样本区的第一感受。这里的黑暗具有实质，如同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流动、旋转，裹挟着难以名状的触感。战术灯的光束射出不到三米就被完全吞噬，仿佛光线本身被黑暗“消化”了。

“保持接触！”雷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稳定得近乎冷酷，“苏羽，报告路径！”

“守墓人的光带……还能追踪。”苏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但它在衰减，这里的时空结构在干扰它。我们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直线距离……无法确定，空间在折叠。”

七个人以雷毅为中心，手臂相连，在绝对黑暗中缓慢移动。脚下的触感时而坚硬如金属地板，时而柔软如某种生物组织，时而则完全是虚空，需要喷射背包的微调才能维持高度。

塔克突然低吼一声：“三点钟方向，有东西靠近！”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尽管他们知道在这个地方，常规武器可能毫无意义。黑暗中，某种庞大的阴影缓缓滑过，距离他们不到十米。那阴影没有实体轮廓，更像是一团“存在的缺失”，所过之处，连黑暗本身都被“擦除”了，留下短暂的空洞。

“别动。”守墓人的声音在他们意识中响起，比平时更加微弱，“那是‘时序虚空兽’的残影……游荡在时间裂缝中的清道夫。不要引起它的注意，它没有意识，但会本能地‘清理’任何不属于此地的‘时间异物’——包括我们。”

阴影滑过，没有停留。当它消失在黑暗中后，众人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尽管环境服有温控系统。

“我们接近了。”守墓人的光带突然增强，“禁忌样本的储藏单元就在前方。但警告：那里的时间流速异常区更加密集，而且……‘幽灵船协议’的防御机制已经激活。”

前方，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白色，也不是任何可见光谱的颜色，而是一种“非色”——仿佛看到它，就能理解“光”这个概念本身，而非具体的颜色。光点逐渐扩大，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悬浮在黑暗中的透明立方体。

立方体边长约三十米，内部一片混沌，仿佛有无数种颜色和形态在里面翻滚、混合、分离。立方体表面，流动着与入口处相同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构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正以某种韵律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时之晶碎片就在里面。”守墓人说，“但立方体被‘可能性锁’封锁。要打开它，需要同时输入三个不同时间点的‘验证密钥’。”

“什么意思？”老陈问。

“意思就是，我们需要三个‘人’，分别处于三个不同的‘时间状态’，同时接触立方体的三个特定节点。”守墓人投射出立方体的结构图，上面标出了三个闪烁的点，“一个需要处于‘过去态’——自身的生理时间比标准时间慢至少30%；一个需要处于‘现在态’——时间同步；一个需要处于‘未来态’——生理时间比标准时间快至少30%。”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星。

年轻的侦察兵苦笑：“所以我还是关键？”

“你的时间错位率是47.3%，可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波动。”艾莉娅调出数据，“理论上，你可以通过意识控制，让自己暂时偏向某个时间态。但这很危险——如果你的意识无法稳定在特定状态，可能会被永久困在那个时间层。”

“另外两个人呢？”雷毅问。

守墓人扫描了队伍：“雷毅队长，你的时间错位率最低，只有8.1%，最适合作为‘现在态’。而塔克……你的错位率是22.7%，可以通过药物和神经刺激暂时提升到30%以上，成为‘未来态’。”

塔克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没好事。什么药？副作用是什么？”

艾莉娅从医疗包中取出一个注射器，里面是泛着诡异蓝光的液体：“时间加速血清——原型III型。它能暂时让你的新陈代谢和神经传导速度提升300%，主观时间流速会感觉慢下来，但客观上，你的生理时间会快速向前推进。副作用……可能是永久性的时间感知障碍，或者加速老化。”

“多少加速？”

“注射后的一小时内，你的身体会经历大约三年的自然老化过程。但这是可逆的——只要我们能在时效内完成任务，我可以给你注射中和剂，将老化效应逆转大部分。”

塔克盯着那管血清，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臂：“妈的，三年换一条命，值了。来吧。”

艾莉娅将血清注入塔克的颈部动脉。几乎立刻，塔克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他的动作变得极其流畅，甚至出现了残影；呼吸频率骤然提升；眼睛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又开始不规则地扩张收缩。他晃了晃头，声音变得尖锐而快速：“操……感觉……世界……变慢了……”

“你的主观时间流速现在是正常的三分之一。”艾莉娅解释，“对你来说，我们说话都像慢动作。你需要适应这种感知，保持意识清醒。”

与此同时，李星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守墓人指导的方法，尝试“锚定”自己的时间状态。他需要将自己47.3%的错位率全部“压”向过去态——这意味着他要主动沉浸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中，让“过去”的感知覆盖“现在”。

这很危险。那些记忆碎片中，有些来自他可能的“前世”，有些来自平行版本的自己，有些甚至是完全陌生的存在。一旦沉浸过深，他可能再也找不回“李星”这个自我。

他想起了训练营里教官的话：“侦察兵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部的危险，而是内心的迷失。”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

“塔克准备就绪。”未来态的塔克报告，他的声音在快速和缓慢之间切换，听起来极其怪异。

“李星……正在尝试。”李星咬紧牙关，意识在时间的漩涡中挣扎。

雷毅看了看两人，然后转向立方体：“守墓人，一旦锁打开，里面会有什么？”

“时之晶碎片被封装在多层维度屏障中。它本身是无害的，但它周围的‘时间辐射’极强。取走它后，立方体会崩溃，整个禁忌样本区的时空稳定性会进一步下降。我们必须迅速撤离。”

“撤离路线？”

“原路返回已不可能——‘时序虚空兽’的残影已经封锁了来路。但立方体崩溃时，会短暂打开一条通往观测站上层‘紧急传送阵’的通道。那是‘溯时者’留下的最后逃生手段，理论上可以将我们传送到观测站外部的相对安全区域。”

“理论上？”苏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数据库记录显示，该传送阵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七千标准年前，成功率……78.4%。失败案例中，有被传送到时间乱流的，有被分成多个时间版本分散到不同时代的，也有直接物质解离的。”

雷毅面无表情：“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李星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某种古老的光景——岩石洞穴中的篝火，兽皮帐篷，星空下的守望。

“我……稳定在过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回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约……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感觉。很粗糙，很原始，但……很坚实。”

“很好。”守墓人道，“现在，按照我的指引，三人同时接触立方体的三个节点。雷毅队长，触碰‘现在节点’；塔克，触碰‘未来节点’；李星，触碰‘过去节点’。接触后，集中精神，保持各自的时间态稳定，直到锁解开。”

三人移动到立方体的三个侧面。那三个节点是立方体表面暗红色纹路的交汇点，此刻正以不同的频率闪烁着。

“三、二、一……接触！”

三只手同时按在了节点上。

瞬间，整个立方体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光芒！那光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内部每一个“时间粒子”中迸发出来，仿佛宇宙大爆炸的瞬间被囚禁于此。光芒中，三人的身影开始扭曲、拉长、重影，仿佛他们本身正在被时间之力撕扯。

李星感到自己正在“下沉”。不是空间上的下沉，而是时间上的——他正在坠向更古老的过去。那些记忆碎片变得更加清晰：他“看到”自己（或者某个前世的自己）站在山巅，用燧石点燃第一簇火；他“看到”自己在泥板上刻下最初的文字；他“看到”自己仰望星空，试图理解日月运行的规律……

“稳住！”守墓人的声音像一根细线，将他往回拉，“你是李星！星火同盟侦察兵！生于新纪元247年！记住你的名字！”

李星！我是李星！他在心中呐喊，用尽全力抓住这个自我认知的锚点。

塔克的体验则完全相反。他感觉自己正在“加速冲向未来”。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但他自己的思维却快得几乎要燃烧。他看到雷毅的手在以毫米为单位缓慢移动，看到李星脸上的表情在一点点变化，看到立方体的光芒像粘稠的液体般一帧帧扩散。同时，他“看到”了未来的一些碎片：一场席卷银河的战争，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到令人恐惧的超级都市……还有他自己的衰老，皱纹爬上脸颊，头发变得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