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贾怀仁浑然不觉,他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眼珠子像是要从深陷的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卫生院墙上刷的白灰还要惨淡。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白眼仁儿猛地向上一翻,脑袋一歪,整个人直接向后厥了过去!
——回来的那是幸存的民兵?分明是从地府里来勾魂夺魄的牛头马面!
“贾主任!贾主任!快!医生!护士!”
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掐人中的,喊医生的,脚步声杂乱。好一阵忙活,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贾怀仁才悠悠转醒。可人虽然醒了,魂儿却像是丢在了牛角山的那个山口。
他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瞬间就把病号服的后背浸透了。
恐惧,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最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紧随恐惧之后的,是沸腾的、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怨毒!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无声地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林墨!熊建斌!你们两个该千刀万剐的泥腿子!谁他妈让你们逞英雄!谁让你们多管闲事!啊?!老老实实死在山里头,让狼啃了,让雪埋了,让毒气毒哑巴了,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把那四个丧门星给我带出来!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张着嘴、瞪着眼、扛着枪回来!!为什么不让牛角山把他们的舌头和良心一起吞了!!!”
他恨啊!恨得牙龈咬出了血,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知道,全完了!自己费尽心机编织的谎言,自己好不容易逃回来的“生机”,在这四个活生生、能说话、手里还攥着实打实证据的人证面前,瞬间就会像阳光下的雪人一样,土崩瓦解,烂成一滩肮脏的泥水!
这四个人,哪是四个人?分明就是四张催命的符咒,四把悬在他脖颈上的铡刀!
贾怀仁的预感,半点没错。
那四个被林墨和熊哥从绝境中一路引领、救护出来的民兵,早就不是当初盲目听从贾怀仁命令的懵懂青年了。
牛角山的残酷,被无情抛弃的绝望,以及最后山口那场兄弟相残的血腥消息,早已将他们对贾怀仁、刘枸、田定等人的敬畏和信任,碾磨成了粉末,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是滔天的怒火。而对林墨和熊哥,则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敬佩,那是救命之恩,更是明理之德。
在林墨冷静的分析和指点下,这四个汉子没有先回公社或者各自的生产队——那里人多眼杂,贾怀仁的余威尚在。
他们甚至没顾得上回家看一眼,把从山里带出来的一些证明小心收好,然后四人一合计,枪不离肩,直接连夜朝着地区所在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