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枪,打出去了,再也收不回来。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片看似沉寂的黑土地上,激起了第一层涟漪。而林墨有种预感,这涟漪不会轻易平息,它会一圈圈扩散开去,搅动更多暗流,揭开更多秘密。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了。
可那又怎样?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校长叔。老人正闭目养神,旱烟袋搁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再难的路,也敢往前走。
吉普车吼叫着,撕开沉沉的夜幕,朝着黑河的方向,一路狂奔。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牛,在黑河一家招待所门口停下时,天早就黑瓷实了。
林墨熄了火,发动机“突突”地颤了几下才彻底安静下来。他趴在方向盘上,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这一路,四百多里坑坑洼洼的土路,他硬是咬着牙开了快六个钟头。
校长叔先下了车,提着那个旧帆布包,抬头看了看招待所的门脸。
这是栋二层红砖楼,年头不短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电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尘和蚊虫的尸体。门楣上挂着的木牌——“黑河区革命委员会招待所”——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字迹勉强能辨认。
“下车,今晚住这儿。”陈启明的声音带着疲惫。
林墨应了一声,跳下车,两条腿站直时都有些发软。他锁好车门——其实也就随意碰上,这年头没人偷车,偷了也没地方开。
跟着校长叔走进了招待所。
前台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正就着昏黄的灯光打毛衣。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介绍信。”
陈启明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生产队红戳的纸递过去。大婶接过来,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番。
“就一晚上?”她问。
“嗯,明天办完事就走。”
大婶从抽屉里翻出个登记本,用圆珠笔在上头歪歪扭扭地记了几笔,又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挑出两把:“203。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锅炉晚上12点熄火,要打水趁早。”
陈启明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房间在三楼最里头。走廊里的灯泡瓦数太低,照得人影绰绰,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杂着消毒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开门进屋,林墨愣了愣。
房间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可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气。墙上贴着毛主席像,画像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缝用报纸糊着,可还是漏风。林墨走过去试了试,插销都锈住了,根本打不开。
“凑合一宿吧。”校长叔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