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两仪殿。
早朝方散,被特意留下的几位重臣陆续折返。
房玄龄与杜如晦还有魏征三人并肩而行,低声交换着对几件急务的看法;长孙无忌稍后半步,捻须沉思;尉迟恭与程咬金走在最后,两人正为昨日军中马球赛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
李靖、秦琼、牛进达等武将也到了。
众人入了殿,按序站定,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前几日才议过恩科取士的难题,无果而终,陛下今日又将众人召来,莫非有了转机?
不多时,李世民从后殿转出。他今日未着衮冕,只一身赭黄常服,头戴乌纱幞头,神色间少了昨日的沉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舒展。在他身后,跟着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今岁恩科的主考与副考。
众人行礼毕,李世民示意赐座。内侍搬来胡床,众人谢恩后坐下,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
“之前议恩科取士之公,诸卿皆言其难。”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朕回去后思之再三,偶得一法,或可解此困局。今日又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此法是否可行。”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竖起耳朵,心中疑惑:陛下昨日还愁眉不展,一夜之间便有了对策?难道那文安真有什么极佳的办法?
李世民也不卖关子,将“糊名”与“誊录”之法,清晰道来。
“……收卷之后,即由专人以纸糊住考生姓名、籍贯、家世,密封加盖官印,是为‘糊名’。再另设誊录院,选聘清白书吏百人,锁院誊抄,原卷与副本分离,字迹统一,是为‘誊录’。阅卷官所见,唯有文章内容,不知何人所作,亦无从辨认笔迹文风。评分之后,再拆封唱名。如此,可保阅卷之公。”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他平稳的嗓音在回荡。
起初,众人脸上多是疑惑。糊名?誊录?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得有些儿戏。但随着李世民一步步阐述,从糊名密封到锁院誊抄,再到三分离制衡,众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异的光芒。杜如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长孙无忌捻须的手停住了,眉头微蹙,旋即展开,若有所思。
李靖、秦琼等武将虽不甚明了科举细节,但听这法子层层设防、环环相扣,也觉精妙,不禁微微颔首。
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身为此次恩科主副考,感受最为直接。王珪端坐胡床上,面色沉静,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李道彦眼中闪过恍然,孔颖达则连连点头,低声道:“妙哉!如此,文章优劣,一目了然,再无门户之见!”
程咬金听得半懂不懂,见房玄龄等人面露赞叹,便知这法子不赖,咧开嘴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尉迟恭,压低声音:“听见没?陛下这法子,绝了!”
尉迟恭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咧了咧嘴。他们心中都有了猜测。
李世民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继续道:“此法尚有一些细则需要完善。譬如糊名后如何编号以防混乱,誊录院如何锁院防泄,阅卷官如何回避同乡、故旧……诸卿皆国之栋梁,今日便一同参详,务必拿出一个周全可行的章程。”
房玄龄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陛下,此法……当真精妙绝伦!如此一来,阅卷官唯文是取,再无偏私之可能。寒门士子,凭才学即可争锋,无须倚仗行卷荐举。臣以为,可行!”
杜如晦也道:“臣附议。且此法不仅可用于今岁恩科,更可为后世科举立下定制,功在千秋。”
长孙无忌缓缓道:“陛下圣明。只是……施行起来,千头万绪。糊名需专设‘封弥官’,誊录需建‘誊录院’,锁院需调金吾卫看守,阅卷官需避籍避亲……诸多细节,皆需一一敲定,方能万无一失。”
李世民点头:“无忌所言甚是。故今日召诸卿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