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低了三度。
冷无赦的手指搭在绣春刀的鲨鱼皮鞘上,指节苍白有力。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他没有拔刀。
因为他听懂了林晚话里的意思。
皇城司的人是杀人机器,不是神仙。
在这瘟疫横行的江南,看不见的病毒比看得见的刀剑更致命。
“王妃是在威胁本座?”
冷无赦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听不出喜怒。
“是交易。”
林晚随手将一个青瓷小瓶扔在桌上。
瓶身在木桌上滚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最后停在冷无赦手边。
“这是预防药剂,每日一粒。”
“还有,让你的人把口鼻捂上。”
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尚未看完的名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死了,就没人替陛下监视我了。”
冷无赦盯着那个瓷瓶看了三秒。
他抓起瓶子,转身。
“皇城司只看结果。”
“若王妃有半点不臣之心,这药救不了你的命。”
帘帐落下。
那股阴冷的杀气终于消散。
青锋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王妃,此人极度危险。”
“我知道。”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是皇帝最锋利的刀。”
“但刀握在谁手里,砍向谁,有时候可由不得刀自己选。”
……
次日。
江南的天空依旧阴沉,带着暴雨将至的闷热。
苏州城外,黑石岭。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葬岗和废弃矿坑,如今却热火朝天。
巨大的木制脚手架拔地而起。
数百名工匠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粗大的原木和石块运上山坡。
冷无赦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身后跟着两名拿着纸笔的密探,正在飞速记录。
“记下来。”
冷无赦面无表情。
“秦王妃私自征用民夫,开山凿石,疑似修筑防御工事。”
“规模巨大,图谋不轨。”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大人这‘图谋不轨’四个字,下得是不是早了点?”
林晚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缓步走来。
沈万三跟在她身后,满脸堆笑,手里还提着两坛陈年花雕。
冷无赦回头,眼神冰冷。
“王妃带本座来此,就是为了展示你的私兵?”
“私兵?”
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指着下方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
“那里,将是大梁最大的纺织工坊。”
“一个月后,会有五百台新式纺纱机在这里日夜轰鸣。”
“产出的棉纱和生丝,将通过京杭大运河,销往大梁全境,甚至北狄和西域。”
林晚走到冷无赦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冷大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冷无赦皱眉。
他不关心棉纱,他只关心造反。
“意味着每年至少三百万两白银的税收。”
林晚伸出三根手指。
“这笔钱,我会让沈家直接上缴国库,不经过江南贪官的手。”
冷无赦原本毫无波动的死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三百万两。
那是大梁国库一年的总收入。
“你……想收买皇城司?”
“不。”
林晚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是想请冷大人做个见证。”
“见证我是如何帮陛下,把这江南的钱袋子,从那些世家大族手里夺回来的。”
她拍了拍手。
沈万三立刻上前,将手中的图纸摊开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
那不是建筑图纸。
而是一份刚刚排版印刷出来的样刊。
纸张略显粗糙,还散发着油墨的刺鼻味道。
报头位置,赫然印着四个加粗的大字——《江南时报》。
“这是什么?”冷无赦问。
“这就是我要给冷大人看的第二件东西。”
林晚指着头版头条的那篇文章。
标题触目惊心:《论皇权之孤,与士族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