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的水,越往北走越浑浊。
两岸的景色从青翠的江南水乡,逐渐变成了北方萧瑟的枯杨衰草。
九皇子赵垢站在楼船顶层,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那双盯着前方福船的眼睛,熬得像两盏鬼火。
前面的福船上,那几十口大箱子依旧整整齐齐地码在甲板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那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通往东宫宝座的垫脚石。
“殿下,喝口茶吧。”
心腹太监递上一盏参茶,小心翼翼地劝道:“咱们的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您且宽心。”
赵垢接过茶盏,却没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利了。
那个传说中睚眦必报、手段毒辣的秦王妃,这一路上安静得像个死人。
除了每日在船头看书、晒太阳,就是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铜管和玻璃片。
甚至还派人给他送了几次江南的时令瓜果。
这种诡异的配合,让他心里发毛。
“再去查。”
赵垢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
“查那些箱子还在不在。”
“查船上有没有少人。”
“查那个拿刀的侍卫还在不在。”
太监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回报传来。
一切如常。
箱子沉得压舱,吃水线没变。
那个叫冷无赦的杀神依旧抱着刀守在林晚身边。
就连那个负责煮茶倒水的穷酸书生,也在船尾对着江水吟诗作对。
赵垢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毕竟是在大江之上,插翅难飞。
只要进了京城地界,这批“赃物”一落地,就是林晚和秦王府的死期。
……
福船之上。
林晚放下手中的《天工开物》残卷。
她捻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啪。”
落子无声。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身青衫的陈禹。
这个从贫民窟里挖出来的落魄书生,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箱。
他的动作很慢。
但手指很稳。
“先生,前面就是通州码头了。”
陈禹低声说道,眼睛看着棋盘,仿佛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船队要停靠补给淡水和蔬菜。”
林晚没有抬头。
她看着棋盘上的死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通州的酱菜不错。”
“去买几坛。”
“顺便,帮我把这封家书带给王爷。”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信封很薄。
里面只有一张纸。
但陈禹知道,这封信的分量,比外面那几十箱石头加起来还要重。
那是黑鲨帮十年来行贿受贿的真账本缩印件。
还有裴知远勾结外敌的铁证。
更重要的。
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那是秦王刀的残片,上面沾着特殊的磷粉。
只要遇到特定的药水,就会显现出真正的“通敌密文”。
陈禹接过信,塞进贴身的衣衬里。
“学生明白。”
“只是九皇子那边……”
“他只盯着金子。”
林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盯着金子的人,往往看不见沙子。”
通州码头。
喧嚣震天。
赵垢的楼船率先靠岸,五千精兵迅速封锁了码头。
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亲自带着人,死死盯着福船的跳板。
只见几个伙夫模样的人,挑着空桶下船打水。
还有一个背着破书箱的穷酸书生,晃晃悠悠地走下来,在路边的小摊上挑挑拣拣。
赵垢的目光在书生身上停留了一瞬。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鞋子上还沾着泥。
手里拿着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毫无威胁。
赵垢嫌恶地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些还没搬动的大箱子上。
“都给本王盯紧了!”
“箱子在,人在。”
“箱子丢了,你们提头来见!”
他咆哮着。
殊不知。
那个在他眼里如蝼蚁般的书生,已经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陈禹三两口吃完包子。
转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挂着“四海通”的招牌。
陈禹推门而入。
片刻后。
一只灰色的信鸽冲天而起,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
两个时辰后。
京城,东便门码头。
这里的繁华远非通州可比。
旌旗蔽日,人声鼎沸。
赵垢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楼,心中狂喜。
到了。
终于到了。
这一路的提心吊胆,终于要结束了。
只要把这些箱子抬进户部大库,父皇定会对他另眼相看。
太子之位,也不是不能争一争。
“靠岸!”
赵垢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楼船缓缓靠向栈桥。
然而。
就在跳板刚刚搭好的瞬间。
码头上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