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紫檀木马车,静静地停在海棠树的疏影下。
没有皇家仪仗的喧嚣,没有前呼后拥的威势,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静谧与贵气。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宫妃,让林晚目光微凝。
不是丽贵妃的妖娆,也非淑妃的凄楚。
来人一身素雅的宫装,云髻上只斜插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珠光宝气。
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着一种被诗书和岁月浸润过的温婉雍容。
那双眼睛尤其特别。
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又清晰地倒映出世间万象,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它泛起波澜,也没有什么能逃过它的洞悉。
九皇子生母,华妃,裴姝。
一个在后宫之中,几乎没有存在感,仿佛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
“秦王妃,别来无恙。”
华妃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温润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晚敛衽还礼,心中念头飞转。
这位深居简出的华妃,在此刻登门,绝非偶然。
“不知华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你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又是格物院的主事,本宫冒昧打扰,才是失礼。”
华妃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
她没有进正厅,而是示意侍女捧上几个沉甸甸的锦盒。
“听闻格物院初立,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是一些不成敬意的贺礼。”
锦盒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第一个盒子里,是几块色泽奇异、形态各异的矿石,有的赤红如血,有的碧绿如玉,有的漆黑泛着金属光泽。
第二个盒子里,是十几本泛黄的古籍,封皮上用古篆写着《山海异物志》、《天工开物考》之类的名字。
这些东西,对寻常人而言一文不值。
但对林晚的格物院来说,却是千金难买的珍宝。
这是来自士族的善意。
林晚瞬间明白了。
华妃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背后那个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千年世家——河东裴氏。
“娘娘的贺礼,实在太贵重了。”林晚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政治交往,讲究的是投桃报李,虚伪的推让毫无意义。
华妃见她如此干脆,眼底的欣赏之色更浓。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青锋与她的贴身侍女在远处守着。
海棠花下,只余二人。
“秦王妃,你可知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什么?”华妃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传承。”林晚回答。
“不错。”华妃颔首,望着满树繁花,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皇权更迭,王朝兴衰,都如过眼云烟。唯有家族的传承,才是永恒。”
“所以,我们从不豪赌,只求稳定。”
“你的格物学,很危险。”
华妃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那平静的眼眸里,带着惊人的洞察力。
“它足以颠覆旧有的秩序,让很多人寝食难安。比如,华清宫那位,再比如,礼亲王府那位。”
她竟然连礼亲王都知道!
林晚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但,”华妃的声音再次转折,“水能覆舟,亦能载舟。若格物学真能如你所言,兴利除弊,开万世太平,那它便不是奇技淫巧,而是‘大道’。”
“裴家,愿意成为‘大道’的朋友。”
这番话,已经不是示好,而是结盟的宣言。
这些传承千年的士族,嗅觉远比任何人都要灵敏。他们看到了格物学背后那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在所有人还在观望、猜忌、恐惧的时候,他们选择提前下注。
“娘娘似乎忘了,陛下也对格物学很感兴趣。”林晚淡淡地提醒。
与虎谋皮,焉知非福?
“陛下感兴趣的,是长生,是掌控。”华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悲哀的弧度,“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工具,而不是一个开创新道的宗师。”
“当工具的威胁大过了它的用处,你猜,它的下场会是什么?”
一语中的。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对这些古代的顶尖女性,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她们或许被困于深宫高墙,但她们的智慧与眼界,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男人。
“多谢娘娘提点。”林晚真心实意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