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某市的城中村,雨已经连下了三天。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胀,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泥水,踩上去“咕叽”作响。巷口的修车铺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帘下堆着几摞旧轮胎,轮胎缝里的油污混着雨水往下滴,在地面晕出黑褐色的印记。赵岩蹲在斜对面旅馆二楼的窗台后,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望远镜镜头里的蓝布帘被风吹得不停晃动——这是他们蹲守的第三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七点,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睡衣的女人端着痰盂出门,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吆喝,车斗里的油条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过来,唯独修车铺的门,始终关得严实。
“赵队,小李那边传来消息,修车铺老板说,‘陈默’昨晚来修摩托时,特意问了‘往郊区走哪条路没监控’,还说‘今天要去邻省拉货’。”耳机里传来三组组长的声音,带着被雨水打湿的沙哑,偶尔夹杂着远处警车的鸣笛声。赵岩点点头,手指在对讲机上轻轻敲了敲:“通知各组,守住前后门和两个巷口,注意隐蔽。他要真去拉货,肯定会推摩托出来,等他过了巷口再动手,别在窄巷里缠斗,容易伤到居民。”
放下对讲机,赵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技术科刚打印出来的“陈默”前科档案照。照片上的男人二十七八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阴郁。档案上写着:“陈默,化名,户籍地不详,2018年因盗窃罪被判有期徒刑两年,2020年刑满释放,出狱后无固定居所,靠打零工为生。”最与该人入狱时采集的指纹比对,相似度99.8%。”
赵岩的指尖在“相似度99.8%”上反复摩挲,想起三天前在北方新案现场的场景——那是个位于郊区的农家院,红砖墙围着三间平房,正门的木门被撬得变形,锁芯散落在地上,锁扣上的划痕和河湾村案的几乎一模一样。走进堂屋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从堂屋一直延伸到里屋。法医李桐蹲在里屋门口,手里拿着镊子夹起一缕沾血的毛发,对他说:“受害者一家三口,均系锐器伤致死,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看这里——”她指着门框裂缝里的暗红色印记,指尖轻轻碰了碰,“是凶手的血,应该是作案时被什么东西划伤了手,指纹很清晰,边缘完整,足够比对。”
就是这枚指纹,成了破案的关键。技术科连夜加班,把指纹录入全国前科人员数据库,凌晨三点就传来了匹配结果。赵岩带着小李立刻赶往“陈默”曾就诊的郊区诊所,诊所开在国道旁,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便民诊所”的木牌,已经掉了半块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就诊记录才找到那张泛黄的纸:“哦,你说那个左手受伤的年轻人啊,三天前下午来的,虎口被划了个口子,挺深的,我给他缝了三针,用的是可吸收线。他话少,问他怎么弄的,就说‘干活时被铁皮划了’,付了五十块钱就走了,骑一辆旧摩托,红色的,车座上有个破洞,像是好多年没洗过。”
顺着“红色旧摩托”这条线索,他们排查了周边五公里的修车铺,有的老板说“没见过这样的摩托”,有的则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城中村的修车铺大多做熟人生意,怕惹麻烦。直到昨天下午,小李在这家巷口的修车铺蹲守时,听到老板跟伙计说“昨天那个灰夹克,摩托修得急,好像怕被人找”,才终于锁定了这里。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寸头,手臂上纹着褪色的龙形纹身,说起“陈默”时,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他昨晚七点多来的,说摩托打不着火,我看了看,是火花塞坏了,给他换了个新的。他挺小心的,全程戴着帽子,还老往巷口看,像是怕有人找他。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南边拉点货’,没多说。”
“赵队,目标出来了!”耳机里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打断了赵岩的回忆。他立刻握紧望远镜,只见蓝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推着一辆半旧的红色摩托走了出来。男人的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扶着车把,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眉毛,只能看到他线条紧绷的下颌,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他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他的夹克肩膀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地图上的墨点。
“一组注意,目标往你们方向移动,保持距离,等他过了岔路口再合围。”赵岩轻声下令,手指扣住腰间的手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陈默”推着摩托慢慢往前走,脚步很稳,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概是察觉到巷口拐角处警员的影子,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把摩托车往旁边一推,摩托“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车把歪成了直角,他转身就往修车铺后门跑,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追!”赵岩大喊一声,推开旅馆房门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警服,冰凉的水流顺着衣领往下滑,渗进毛衣里,贴在皮肤上发冷。他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跑,脚下的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凉刺骨,鞋底子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巷子里的居民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看,有人尖叫着关门,门板“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有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是不是抓坏人啊”,混乱中,“陈默”已经冲进了修车铺的后门,翻过了院子里的矮墙,墙头上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夹克,露出里面的灰色内衬。
“他翻墙了!二组快堵后门!”赵岩跟着爬上矮墙,墙头上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滴,他却没心思管——院子里堆着几摞旧纸箱,上面印着“方便面”的字样,“陈默”正踩着纸箱往另一条窄巷跑,那条巷子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堆着废品,有掉漆的旧衣柜、破洞的纸箱,还有几袋装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袋子破了口,露出里面的烂菜叶和塑料瓶。
赵岩跳下车,跟着冲进窄巷。巷子深处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雨水打在废品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滴水。他能听到前面“陈默”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废品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塑料瓶倒地的“哗啦”声。转过一个拐角时,他看到“陈默”的灰夹克背影一闪而过,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却被地上的一根旧钢管绊倒,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掉下来。等他爬起来时,前面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打在废品上的声音,空荡荡的巷子尽头,只有一条通往村外的小路,路上的泥水被踩出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像是从未有人走过。
“赵队,没追上……”小李喘着粗气跑过来,脸上沾着泥,警服的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擦伤,“前面是个岔路口,监控早就坏了,村民说那条路能通到国道,也能绕到旁边的村子,不知道他往哪跑了。”
赵岩站在雨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肺部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水,又沉又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伤口还在流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就在这时,他看到地上有一件深色的外套——是“陈默”逃跑时掉的,外套的袖口沾着新鲜的泥土,还夹杂着几根草屑,口袋里露出半截诊所的缴费单,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打湿,模糊不清,只能看清“2023年11月15日”和“左手外伤”几个字,还有医生潦草的签名。
“把外套收好,立刻送回技术科,做dNA比对和泥土成分分析,别破坏证据。”赵岩捡起外套,雨水浸透了布料,沉甸甸的,贴在手心发凉。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又急又沉——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抓住他了,可还是让他跑了。背后传来居民的议论声,有人说“警察怎么连个人都抓不住”,他攥紧了拳头,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巷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