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初夏,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穿过县公安局三楼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在沈河办公桌上的旧铁皮盒上。盒子边缘的漆皮又剥落了些,露出里面泛着暗光的金属,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是老周退休时留给她的,整整十年,沈河换了三次办公室,搬了两次家,始终把这个盒子带在身边。
桌角的台历翻到5月,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旁边写着“红星村调研”。沈河拿起台历,指尖摩挲着“红星村”三个字,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十年了,他从当年的刑侦队长,成了如今的县公安局副局长,鬓角添了几缕醒目的白发,连看文件时,都要偶尔戴上老花镜。
“沈局,市局领导的车已经到楼下了,我们该出发了。”门口传来敲门声,小刘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星花闪闪发亮——去年,他刚接任刑侦队队长,成了局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比起十年前那个见了骸骨会蹲在地上呕吐的毛头小子,如今的小刘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唯有提起当年的案子时,眼神里还会闪过一丝当年的青涩。
沈河点点头,把台历放回桌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旧铁皮盒,放进随身的公文包。“走吧,顺便去看看老朋友。”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红星村方向开。十年间,县城到乡村的路变了太多——曾经坑坑洼洼的土路,换成了平坦宽阔的柏油路;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高大挺拔,枝叶在头顶交织成荫;偶尔能看到骑着摩托车的村民,车后座绑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化肥,风吹起他们的衣角,满是生活的鲜活气。
“沈局,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去北洼麦田勘查吗?”小刘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当时我踩着麦茬子往前走,没注意脚下有个坑,差点摔进去,还是你一把拉住了我。后来你还骂我‘这点出息怎么当警察’,我当时还不服气,心里想‘谁见过那种场面不害怕啊’。”
沈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被阳光晒软的纸:“你现在出息了,去年抓那个连环盗窃犯,你带着队员在山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还冲在最前面,把人给制服了。当时我就想,这小子终于长大了。”
小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不是您教得好。要是没有您当年带着我跑案子,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派出所里管户籍呢。”
两人聊着天,车子很快就到了红星村。村口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大——曾经低矮的土坯房,换成了整齐的砖瓦房;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却多了一个小卖部,老板娘正笑着给孩子拿糖果;最显眼的是一块蓝底白字的村牌,上面写着“红星村——市级文明村”,旁边还挂着“社会治安先进村”的奖牌。
“这就是当年的供销社吧?”沈河指着不远处的两层小楼,语气里满是感慨。十年前,这里还是一间破旧的土房,门口挂着一个广播喇叭,每天早上都会播放新闻和通知;如今,土房变成了小楼,广播喇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挂在墙上的彩色电视机,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正看得津津有味,屏幕上播放的是“全国严打”的新闻,记者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各地公安机关持续加大打击犯罪力度,维护社会秩序稳定,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沈河看着屏幕上民警抓捕罪犯的画面,忽然想起十年前追查李存根的日子——那些在北洼麦田里蹲守的寒夜,手里的保温杯早就凉了,却不敢离开半步;那些一次次走访受害者家属的午后,听着他们的哭诉,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那些和老周一起整理鉴定报告的深夜,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忽然明白,秩序的建立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总要有人熬夜勘查,总要有人直面罪恶,总要有人把受害者的声音传下去——这些人,是老周,是小刘,也是他自己。
“沈警官!小刘!”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河抬头一看,刘桂花正从一家挂着“建军超市”招牌的店里跑出来。十年过去,刘桂花的头发添了些白丝,眼角也有了细纹,却依旧精神,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看起来干练又亲切。
“快进来坐,外面太阳大。”刘桂花拉着沈河的手,往店里引。超市比当年的小卖部大了好几倍,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商品——从米面油盐、零食饮料,到日用百货、农具化肥,应有尽有。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穿着警校制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笑容明亮,眉眼间和王建军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儿子,叫王念军,今年刚考上省警校。”刘桂花指着照片,眼里满是骄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他说,以后要跟你们一样,当警察,保护老百姓。小时候他总问我‘爸爸去哪里了’,我就跟他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天上看着我们’。现在他长大了,知道爸爸是个好人,也知道你们为了找爸爸的案子,付出了多少辛苦。”
沈河看着照片里的年轻人,心里一阵温暖。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刘桂花时,她抱着王建军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连站都站不稳;想起她用政府给的抚恤金开小卖部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担心生意做不好;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都会问“案子有进展吗”,眼神里满是期待。如今,她终于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儿子也成了她的骄傲,这大概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孩子有出息,你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沈河说,顺手拿起货架上的一包烟——还是他当年常抽的牌子,只是包装比以前精致了些。
“不累,现在日子好过了,超市有两个小姑娘帮忙,我每天就是看看账,跟老顾客聊聊天,轻松得很。”刘桂花笑着说,给沈河和小刘各倒了一杯热茶,“你们难得来,今天就在这里吃饭,我让后厨做几个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