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雨是悄无声息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星冰凉的雨丝,落在和平里小区的柏油路上,很快就织成了细密的雨幕。路灯的光透过雨雾,在积水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雨点砸在上面,发出“嗒嗒”的轻响,把整个小区衬得格外寂静,连居民楼里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在几分钟前熄灭了。
程野蹲在3号楼对面的梧桐树下,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衣领里积成了一小滩湿冷。他盯着2单元的出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铐,心里像被雨丝揪着——从哈尔滨到长春,再到沈阳,追了这么久,今晚终于要见分晓了。梁铎就守在小区后门,通过对讲机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程队,后门这边没动静,你那边注意点,这雨下得视线不好。”
“知道了。”程野低声回应,目光突然一凝——2单元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戴鸭舌帽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拎着个黑色布包,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地上的积水。程野一眼就认出,那布包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和哈尔滨废品街、长春出租屋见过的描述一模一样。
“目标出现,往小卖部方向走了。”程野对着对讲机轻声说,慢慢从树后挪出来,借着路边的灌木丛掩护,跟了上去。那人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敲了敲玻璃门,老板揉着眼睛开了门,他递过去几张零钱,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哈尔滨”烟,全程没说几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付完钱转身时,那人的鸭舌帽往下滑了滑,露出一点苍白的额头。程野的心猛地一沉——是秦柏!他右手食指上的疤痕虽然被雨水打湿,却依然能看清那道两厘米左右的印记,和江屿指甲缝里残留的皮肤组织痕迹完全吻合。
秦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走出小卖部没几步,脚步突然加快,不再沿着大路走,而是拐进了小区旁的一条小巷。那是条狭窄的死胡同,两侧是两米多高的砖墙,墙根处长着青苔,地面坑坑洼洼,下雨后积满了泥水,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程野立刻给梁铎发信号,自己则和另外两名民警跟了上去,脚步声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
秦柏走到小巷尽头,才发现前面是堵砖墙,根本无路可退。他猛地转过身,后背抵着湿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攥着黑色布包,眼神里满是警惕。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汗水,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砸在泥水里。
“别过来!”秦柏突然嘶吼一声,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刀身是黑色的,刀柄缠着旧的电工胶带,刃口上有个明显的缺口,和前几起案件现场描述的凶器完全一致!他把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再过来一步,我就自杀!”
程野和民警们立刻停下脚步,保持着安全距离。程野慢慢举起手,声音尽量放缓:“秦柏,我们不是来逼你的,是想跟你聊聊。你跑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
“累?”秦柏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我从1983年沈砚被枪毙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们知道他有多冤吗?他根本没偷东西,是郑钧他们刑讯逼供,硬把罪名按在他头上的!”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匕首的刀尖往胸口又抵了抵,皮肤已经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梁铎这时也赶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沈砚的旧照片——是从呼兰县局档案里找出来的,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他把照片慢慢递过去:“我们查过沈砚的案子了,确实有很多疑点。你为他报仇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更多人的家庭像你和沈砚家一样,陷入痛苦。”
“解决不了问题?”秦柏的声音发颤,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突然软了下来,“那你们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郑钧是刑警队队长,顾行是局长,邵廷是法医,他们官官相护,谁会听一个老百姓的话?江屿更不是东西,他明明知道局里有报废的枪支,却帮他们藏着,要是没有那把枪,我……”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程野注意到,秦柏提到沈砚的时候,握着匕首的手稍微松了松,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这是他情绪松动的信号。程野慢慢往前挪了半步,语气诚恳:“沈砚的案子,我们已经上报省厅,申请重新调查了。你现在把刀放下,配合我们,才能让沈砚的冤屈真正洗清。要是你真的自杀了,谁来替他证明清白?谁来告诉所有人,他是被冤枉的?”
秦柏盯着程野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雨还在下,小巷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冷的水浸透了裤腿,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盯着那张沈砚的照片。过了几秒,他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刀尖慢慢往下移。
就是现在!程野心里默念一声,猛地冲了上去,左手死死抓住秦柏的手腕,右手用力掰他的手指。秦柏想反抗,可他跑了这么久,又一直没休息好,力气根本比不上程野。梁铎和其他民警也立刻上前,按住秦柏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咔嚓”一声,手铐牢牢锁住了他的手腕,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