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在阳泉矿区缠缠绵绵下了三天三夜，黑灰色的雨丝裹着百年矿场积淀的煤尘，把整个黑石坡社区泡成了一滩浑浊的泥沼。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只有矿区高塔上的探照灯在雨雾里投下昏黄的光，照亮环卫工孙婶推着清洁车的佝偻身影。

孙婶今年五十八岁，在黑石坡扫了十年街，最头疼的就是这条煤棚巷。这片废弃煤棚是矿区的“死角”，早年矿场红火时，这里堆放过进口的液压机零件，铁架子搭的棚顶能遮住大半个天空；后来矿脉枯竭，设备被拉去变卖，只留下满地黑褐色的煤渣，混着居民丢弃的烂菜叶、破塑料袋，在雨水里沤出黏腻的淤泥，踩上去能陷到胶鞋脚踝。

“这鬼天气，啥时候是个头。”孙婶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领口的棉花都露了出来。她握着铁铲弯腰清理煤棚门口的淤泥，铁铲刚插进泥里，就撞上了硬东西——不是石头的硌硬，是带着布料质感的、温热的柔软。

“谁这么缺德，扔衣服也不看地方。”孙婶嘀咕着，腾出一只手去拽那片露在外面的布料。指尖刚触到，她就愣了——那是粗糙的工装布料，红色的，和棉纺厂女工穿的制服一模一样。她心里莫名一慌，加大力气往外拽，紧接着，冰凉的皮肤、僵硬的手臂，还有骨头的轮廓，顺着布料一点点露出来。

孙婶的呼吸瞬间停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踉跄着后退两步，胶鞋在淤泥里打滑，差点摔坐在地上。她颤抖着摸出兜里的老年机，按亮屏幕的手止不住地抖——屏幕光很暗，却足够看清蜷缩在煤棚角落的人：是棉纺厂的女工李梅，她见过好几次，总是扎着马尾，穿这件红色工装，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现在，李梅的工装被撕得稀烂，下身赤裸，右肩处的皮肤没了一块，露出的肌肉泛着青白色，上面还沾着细小的煤渣，右手死死攥着个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杀人了！死人了！”孙婶的喊声刺破雨雾，在空旷的矿区里传出老远。老年机“啪”地掉在淤泥里，屏幕瞬间黑屏，她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巷口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满是哭腔。

半小时后，梁深的警车顶着雨雾停在煤棚巷口。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右腿落地的瞬间，熟悉的隐痛顺着膝盖往上爬——那是十年前矿难留下的旧伤，当时他还是掘进工，矿道塌方时被砸中右腿，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阴雨天就发作的毛病，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梁队，你慢点，地上滑。”副驾驶座上的唐晓紧跟着下来，怀里抱着深蓝色的勘查箱，里面装着便携式显微镜、物证袋和痕迹刷。她刚从南方警校毕业三个月，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南方口音的声音里藏着初遇大案的紧张，“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小王和小李在守着，孙婶在旁边小卖部做笔录，情绪还没稳定下来。”

梁深点点头，接过民警递来的手套和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煤棚里比外面更显逼仄，棚顶的铁架锈迹斑斑，几处破洞漏着雨，只有唐晓打开的勘查灯亮着一束白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线，正好落在角落里的尸体上。

李梅的身体蜷缩着，头埋在臂弯里，红色工装的领口还别着工牌，塑料外壳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的照片能看清她笑着的样子。梁深蹲下身，目光扫过尸体的伤口——下身赤裸，生殖器官被利器割去，伤口边缘很整齐，没有多余的划痕，显然凶手用的是锋利的工具，而且手法熟练。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肩，巴掌大的皮肤被硬生生剥了下来，露出的肌肉组织上沾着煤渣和雨水，已经开始泛白，周围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颜色越来越淡。

“唐晓，先固定鞋印和油污痕迹。”梁深的声音很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常年办案养成的冷静，“注意保护齿轮，别破坏上面的指纹和纤维。”

唐晓应了一声，打开勘查箱，先拿出激光测距仪测量现场空间，又用鞋印提取剂喷洒在地上的淤泥里。很快，几枚模糊的鞋印显现出来，她蹲下身，打开便携式显微镜对准鞋印：“梁队，是41码的防滑胶鞋，鞋底纹路是‘三角纹’，矿区里矿工穿的大多是这种款式，不容易打滑；还有，尸体旁边的淤泥里有褐色的油污，我先取样送技术科。”

她一边说，一边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吸取油污，装进透明的物证瓶里，贴上标签。接着，她拿出镊子，轻轻拨开李梅攥紧的右手——半枚生锈的矿机齿轮露了出来，齿轮的齿痕很深，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只有边缘处有一点被擦拭过的痕迹，还沾着和淤泥里一样的褐色油污。

“这齿轮……”唐晓的指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疑惑，“我爸以前在南方的矿上修过设备，这种齿轮是老款液压机上的，至少有十年了，现在很少见。”

梁深接过齿轮，放在掌心仔细看。齿轮的边缘有编号，虽然被锈迹遮住了一部分，但还能看清“Yq-2014”的字样——这是2014年矿难时报废的那批液压机专用零件，当时矿场为了清隐患，把所有报废零件都集中销毁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脑海里突然闪过另外两起案子的画面——

4月中旬，南边堰小巷里发现了王丽的尸体，也是穿红色连衣裙，生殖器官被割去，现场留了一枚红色纽扣，上面没有任何指纹；7月初，矿区俱乐部后墙的草丛里，找到了赵芳的尸体，同样是红衣，同样的伤口，地上丢着一个刻着“0817”编号的矿工牌，查了半个月，才发现那是十年前离职矿工的旧牌，人早就不在矿区了。

三个月，三起案子，受害者都穿红衣，都有相同的致命伤，可现场留下的“线索”却一次比一次奇怪——纽扣、旧矿工牌、报废齿轮，像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又像是在刻意误导。

“梁队，你看这里。”唐晓突然开口，打断了梁深的思绪。她正用镊子夹着李梅的指甲，在勘查灯下仔细看，“指甲缝里有深蓝色的纤维，看起来像是粗棉布，应该是矿工工装的材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