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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召唤(1/2)

浓稠的雾,像被天地揉碎的棉絮,又似一锅煮得过久的米汤,严严实实地堵在祭骨岭的每一个角落。黎明已至,天色却晦暗如黄昏,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融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里。那几声从村舍间挣扎着钻出的鸡鸣,仿佛也要费力地穿过三层湿重的雾霭,才能勉强抵达村口,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石屋低矮,黑瓦的屋顶被露水浸得发亮,烟囱里冒出的几缕淡青色炊烟,显得如此孱弱,它们挣扎着升起,很快便与这铺天盖地的白雾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仿佛这大山随意吞吐的一口气息。村中祠堂前,那尊不知立了多少年月的山神像,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披着那件历经风雨、早已褪成灰粉色的红布,底座石缝里,还顽强地嵌着几茎去年端午插上的、现已半枯的艾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陈旧草药味。露水凝结在神像粗糙冰冷的石面上,尤其在那双空洞无神的石眼处积聚,仿佛它也在为这片土地的命运垂泪,水珠顺着石质的轮廓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了一小滩不起眼的湿痕。

少年白石头背着那台磨掉了漆的旧单反相机,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蹭着冰凉的金属镜头,仿佛能从这熟悉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勇气。他的目光透过迷蒙的雾气,最终定格在山神像上。这尊神像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它每一道风雨侵蚀的裂纹,但今天,在如此浓雾的衬托下,它似乎格外阴森。他举起相机,冰凉的取景框贴上眼眶,刚要调整焦距,眉头却微微一皱——那石眼下的“泪痕”,在朦胧而缺乏层次的光线下,似乎比别处石面上蜿蜒的水迹更显粘稠,色泽也略深,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浑浊。他下意识地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晨雾里几乎微不可闻,却让他心头一跳。

不远处的井台边,佝偻着背的白福根正提着一只老旧木桶打水。绳索吱呀作响,木桶撞击井壁的闷响在粘稠的雾气中迟缓地荡开,传出老远,带着空洞的回音。他像是被这声音惊扰,又或是感觉到了背后石头拍照的举动,下意识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井沿,恰好瞥见了祠堂前那沉默的神像。只一眼,他便像是被火烫到般慌忙低下头,手下不稳,桶沿晃出的冰冷井水泼湿了半截裤腿,冰凉的触感瞬间穿透布料贴上皮肤,让他打了个明显的寒噤,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拎着半满的水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匆匆消失在雾霭深处,留下地上一条断续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压抑的气味——雨后泥土挥之不去的腥潮,羊圈方向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动物膻气,还有远处人家灶膛里飘出的、带着松木特有清苦味的柴烟,这些气味被浓雾包裹着,无法散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白石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鞋底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和湿滑。雾气凝成的微小水珠挂在他的眉毛和发梢上。偶尔,有积蓄在屋檐瓦楞上的雾滴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声落下,正砸在他的后颈上,那突如其来的冰凉让他猛地一缩脖子,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死水般沉闷的静谧,被一阵急促、坚定、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和一声清亮的质问悍然打破。

白杏踩着那双沾满泥泞和露水的白色运动鞋,像一阵不合时宜的、试图吹散迷雾的疾风,冲到了祠堂前那几十个稀疏聚集、面带惶惑或麻木的村民中间。她手里高举着一张皱巴巴、边缘卷曲的打印纸,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显得格外尖锐,刺破了雾霭:“都来看看!都来听听!去年每家每户按人头交的‘祭神费’,钱呢?账本呢?一笔笔花在哪儿了?别总是拿山神爷当幌子糊弄人!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还两说呢!”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像石子投入死水泛起的涟漪。站在祠堂高高石阶上的赵神婆,干瘦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手中那柄油光锃亮的桃木短剑,浑浊得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睛因骤然升起的怒意瞪得溜圆,死死锁定在白杏身上,嗓音干涩而尖锐:“你个外嫁的丫头,泼出去的水!回村来瞎嚷嚷什么!惊扰了山神清净,你担待得起吗?山神爷最厌恶口舌不干净的,再敢胡闹,当心立时三刻就遭报应!”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前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报应?”白杏毫无惧色,甚至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踏上祠堂的台阶,手中的纸页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面挑战的旗帜,“我看是你们心里有鬼,怕被戳穿吧!年年月月,宰肥羊、摆三牲、收香火钱,名目一年比一年多,数额一次比一次大,可咱们祭骨岭的日子,可有好过一分?路还是这么烂,水越来越浑,娃娃们读书还是要走几十里山路!这到底是信仰,还是你们几个人敛财的生意?”

她的话语像刀子,剥开了一层温情的面纱。围观村民中响起几声细微、胆怯的附和。“是啊…杏丫头说的…在理,去年我家也咬牙交了两百,娃他爹的风湿腿也没见好……”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低声嘟囔,声音虽低,却在瞬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但她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立刻用胳膊肘狠狠怼了她一下,低声呵斥:“不要命了!乱嚼什么舌根!”将那点刚刚冒头的异议迅速压了下去,人群重新陷入一种更深的沉默。

白石头站在人群边缘,相机镜头无意中对准了争执的中心。他注意到,赵神婆因激动而挥舞桃木剑时,宽大的、绣着模糊符文的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细绳,绳头赫然拴着个比指甲盖还小、色泽暗沉的小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而白杏与人激烈争执时,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链没有拉严,在偶尔穿透雾气的惨淡阳光下,里面似乎有半截银色的U盘反射出刺眼的一闪,旋即又被晃动的包盖遮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山谷间厚重的雾幔,一束难得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如同舞台追光,利剑般穿透祠堂一侧破旧的菱形木格窗棂,不偏不倚,正正地打在泥塑木雕般的山神像那张斑驳、冷漠的石脸上。

白石头正低头检查刚才抓拍到的画面,察觉到光线的变化,下意识地再次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光线中心的神像。然而,取景框里清晰起来的景象让他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神像那原本空洞无物的右眼眼角,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竟似乎在发光,一股透明的、略显粘稠的液体,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速度,从石质的缝隙中渗出,顺着粗糙不平的石面蜿蜒而下,在下巴边缘悬成欲坠不坠、微微颤动的一滴。山风拂过,那滴液体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却绝不属于清晨露水的、带着某种人工痕迹的晶亮光芒。

他几乎是本能地、连续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

这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彻底惊动了台阶上的赵神婆。她脸色骤变,之前的凶狠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慌和某种“果然如此”的表演性恐惧取代,口中高呼着“神怒了!神怒了!山神显灵流泪了!”,竟像是瞬间忘了老迈身躯的迟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用身上那块褪色红布宽大的下摆,死死地、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神像的脸,仿佛要扼住某种不该发出的声音。她的手指慌乱地、用力地擦拭着那明显的“泪痕”,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表情复杂难辨,绝不仅仅是虔诚。

白石头心头疑云大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红布被赵神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按住,但他灵巧的手指仍在旁边未被覆盖的石面上,沾到一点残留的、冰凉的湿痕。他鬼使神差地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石头固有的土腥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犹豫了一下,他极快地用舌尖尝了一下那点湿痕——一股明确的咸味在味蕾上炸开!绝不是无味的雨水或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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