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格外酷烈,阳光如同熔化的白金,无情地倾泻在关中平原上。刑警队二楼那间狭小的接待室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搅动着闷热黏稠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晒得蔫头耷脑,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刘桂兰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坐在对面的老秦,更不敢看旁边那个正在调试小型录音笔的年轻女警小苏。汗水从她的鬓角渗出,沿着微微颤抖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旋即又被高温蒸发。
老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晾温了的白开水推到刘桂兰面前的桌子上。水杯是普通的玻璃杯,上面还带着公安局食堂特有的编号烙印。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打破了她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刘桂兰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数年的恐惧和负罪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我……我怕了三年了……我不敢说,真的不敢说啊……”她终于抬起头,泪水混着汗水布满了她苍老而憔悴的脸庞。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颤抖着手,从衣服内里一个缝死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块。那布块是靛蓝色的,是纺织厂女工工装裙常见的布料,但边缘处却带着一片明显不规则的、焦黑色的灼烧痕迹。
“这……这是九五年,就在王丽出事那阵子前后,我在雷家寨村果园,靠水渠那边的酸枣树丛里捡到的。”她将布块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一个烫手的山芋,手指下意识地在焦痕边缘摩挲,“这上面的油污味儿……呛鼻子,是机油味。跟……跟这几天案发现场飘过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又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身体瑟缩了一下,“还有,九二年,李小红刚没的那会儿,我半夜起来,真真切切地看见,果园那个方向,有个矮墩墩的男人影子,手里……手里就拎着个方桶,像是油桶!昨晚,昨晚你们说那个张育平交代,逼他的人是‘右手有疤’……我……我觉着,就是他——王德山!”
小苏立刻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块蓝布,凑到窗边明亮的光线下仔细察看。她的眉头渐渐蹙紧:“秦队,你看这焦痕。边缘虽然不规则,但某些部分的炭化程度很一致,不像是意外失火或者随意焚烧造成的,倒像是……用某种明火工具,刻意地、局部地烧灼过。会不会是凶手在处理某些沾了血迹或油污的证据时,不小心掉落,或者被树枝刮掉的?”
老秦的目光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刘桂兰同志,你再仔细回想一下,这个王德山,平日里除了做工,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是不是像村民说的,总戴着口罩?有没有什么他特别在意,不让别人靠近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作息?”
刘桂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语速也快了些:“戴!总戴着!天再热也捂着个大口罩,就露俩眼睛在外面。他住果园那头那个破屋子,旁边有个他自己挖的地窖,平时总是锁着,谁也不让靠近,神神秘秘的。还有……他夜里常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出去,声音忽大忽小的,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好像一晚上都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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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这一关键线索后,警方迅速行动。当天下午,老秦和小苏便带着勘查队,来到了位于雷家寨村西头那片荒废已久的集体果园。果园入口的铁丝网早已破损不堪,半人高的杂草肆意生长,人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果园深处,那间王德山居住的低矮砖房孤零零地立着,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在风中哗啦作响。一条浑浊的灌渠紧贴着果园边缘流过,岸边的泥土因为长期浸润而显得格外湿润、泥泞。
小苏穿着高帮胶鞋,小心翼翼地沿着灌渠边缘勘查。突然,她蹲下身,目光锁定在渠边一片颜色较深的泥地上。“秦队!这里有情况!”她指着泥地上几处不规则、泛着油光的污渍,“是汽油!还没完全挥发渗透下去!”
老秦立刻上前,蹲在她旁边。在那些汽油渍的边缘,几根被践踏过的麦秆上,沾着一些黑灰色的焦状物。小苏用镊子轻轻拨开,赫然发现其中夹着半根约莫五六厘米长的头发!发丝本身有些枯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发根处的毛囊部分,有明显的烧灼焦化痕迹。她极其小心地将这截头发提取起来,放入专用的生物物证袋中。“毛囊虽然被高温破坏了,但或许……或许还能尝试提取到微量的dNA信息,现在的技术在进步。”她的语气带着审慎的期待。
紧接着,小苏的目光又被泥土里一些闪烁的微小反光点吸引。她用镊子尖轻轻拨开湿泥,夹起几片极其细小的、长度不足半厘米的金属碎屑。碎屑边缘锐利,带着明显的机械切割痕迹。“这是……金属锯条的碎片?看样子是新的断裂口。”
老秦的眉头紧紧锁住,盯着那些细小的锯条碎屑,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无比。一个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猛地站起身,对身边的警员快速下令:“留两个人继续仔细勘查地窖和周边,尤其是注意任何金属工具痕迹!小苏,你跟我立刻回局里!马上调阅全省,不,联系兄弟省市,重点查阅一九八零年代,尤其是八五年到八八年之间的越狱、脱逃档案!特别注意那些涉及‘使用锯条类工具破坏监禁设施’,并且体貌特征中有‘右手部位有疤痕’的在逃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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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后院那栋老楼里的档案室,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高大的档案架顶天立地,上面密集地排列着无数牛皮纸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年累月后散发出的、混合着霉味和淡淡油墨的气息。一道狭窄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光柱中无数尘埃如同微型星云般缓缓飞舞、旋转。
老秦和小苏埋首在角落里一堆标记着“1980-1989年重大案犯及脱逃”的档案箱中。灰尘沾满了他们的手臂和肩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与灰尘混合成泥痕。他们一份一份地翻阅着,用放大镜仔细辨认那些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褪色的钢笔字迹和粗糙的油印照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箱子里档案的高度在缓慢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