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寒意尚未散去，专案组办公室内却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热度。惠民店的搜查结果像一块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确认了杀人碎尸的罪行，甚至可能涉及器官贩卖，但关键证据被转移，核心嫌疑人和阿杰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左手残疾、说话口吃这两个模糊的特征。张野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案件线索，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右肾3800那个标签。这冰冷的数字背后，必然有一条将器官变为商品的渠道。医院，是这个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豫中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张野和王萌带着两名专案组警员，径直来到了器官移植科所在的楼层。这里的走廊格外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亮明证件和搜查令后，他们要求调阅近五年来所有肾脏移植手术的档案，特别是那些程序上存在疑点、或者来源记录模糊的非正规配型记录——即可能存在私下配型、绕过正规器官捐献系统的交易痕迹。

接待他们的是器官移植科护士站的组长，林秀英，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女人。她穿着洁白的护士服，胸前别着主管护师的工牌，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文件夹而微微发白。

警察同志，病人的器官移植档案涉及大量个人隐私，而且都是经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和上级卫生部门审核的，不能说查就查吧？林姐扶了扶眼镜，试图用规定和程序作为挡箭牌，声音虽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但眼神有些闪烁，不自觉地避开了张野直视的目光。

林护士，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系列谋杀案，有证据表明，可能有非法器官交易通过贵科室流出。张野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紧紧盯着林姐的眼睛，注意到她喉头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我们需要查看所有相关资料，这是搜查令。

林姐接过搜查令，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快速浏览着，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我需要请示一下我们主任......还要联系医务科......这是标准流程......

我们可以等，但受害者等不了，潜在的下一名受害者更等不了！张野上前一步，施加压力。他注意到林姐在听到受害者三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看无法推脱，林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勉强答应带他们去档案室，张野却突然从随身携带的证物袋中，取出一张照片——那是技术部门处理过的、医用冷藏箱上右肾3800标签的高清放大照片。

林护士，对这个标签，你有什么印象吗？张野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敲在林姐的心上。

林姐的目光接触到照片上那潦草却刺眼的字迹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白，嘴唇哆嗦着，拿着搜查令的手也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声响。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旁边的办公桌上才稳住身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梦魇。这个反应，远比刚才听到谋杀案时要剧烈得多。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几乎崩溃。她慌乱地环顾四周，仿佛想寻找一个逃跑的出口，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

张野和王萌交换了一个眼神——找对人了！他们立刻将林姐带到一间空闲的会议室，关上了门。会议室隔音很好，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在密闭的空间里，面对警察锐利的目光和无可辩驳的证据（照片），林姐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哽咽了许久，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始坦白，声音嘶哑而充满悔恨。

是......是2013年......我儿子......查出尿毒症晚期......林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需要换肾......可是......正规渠道等不到，那排队名单长得让人绝望......费用......费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也根本负担不起......光是透析就已经掏空了家底......我那时候......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看着儿子一天天虚弱下去......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描绘出一个母亲在绝境中的挣扎。就在她最绝望之际，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她的私人手机上。对方是一个声音有些奇怪、说话不太利索、似乎有点口吃的男人，他自称，声称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快速搞到匹配的肾源，而且价格远低于市场价，条件是林姐必须利用她在器官移植科的职务便利，私下帮他记录和筛选一些有迫切需求且愿意出钱、不过多追问来源的患者信息，并在必要时，协助完成一些非正规的配型对接流程，确保器官能送达客户手中。

我......我当时鬼迷心窍......脑子里全是我儿子......为了救他，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我答应了......林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断涌出，他......他后来真的帮我儿子找到了肾源，手术也做了......我儿子现在......现在情况稳定了，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是......可是我......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从此，林姐就被这个神秘的结巴老板牢牢控制，成为了他在医院内部的眼睛和帮手。她按照指示，秘密记录着一些私下咨询器官移植、显得急不可耐且经济条件优渥的潜在客户需求，并将信息通过加密方式（最初是公用电话，后来是不记名手机卡发短信）传递给。她从未见过本人，所有的联系都通过不同的非实名注册电话号码进行，对方极其谨慎，每次通话时间很短，从不多说。她只知道，在电话里偶尔提过冷鲜店这个词，但她当时并未深想，也不敢多问，只是被动地执行指令，在恐惧和愧疚中越陷越深。

账本......他让我把所有的......交易记录，都偷偷记下来，一式两份，一份由他的人定期取走，另一份......另一份让我藏好，说是......以防万一，也算是......互相制约......林姐颤抖着说，她明白这以防万一意味着什么。

在警察的陪同下，林姐带着他们来到护士站更衣室，打开了自己那个带锁的储物柜。在周围同事好奇而疑惑的目光中，她双手颤抖地从最底层一堆换洗衣物卉图案的硬壳笔记本。

这就是那本至关重要的、记录着完整罪恶交易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