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的档案室,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堡垒。阳光费力地穿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其中不知疲倦地飞舞、沉浮,给室内弥漫的陈旧纸张和油墨气味增添了几分动态的朦胧。赵磊坐在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几乎将他淹没,他正在将电子记录与纸质档案进行交叉比对。
他对面坐着周明在深圳打工时的工友老张,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不安地搓着手。老张身上还穿着工厂的制服,显然是接到警方通知后匆忙请假的。他紧紧攥着一张边角磨损、颜色褪色的身份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老张,你别紧张,就是例行核实。”赵磊滑动鼠标,屏幕上调取出一份扫描的、格式简单的电子工资条,他指着上面的一行,“你看,这是2011年11月份的工资流水记录,上面有周明的名字、工号和应发金额。根据记录显示,周明当月基本工资2200元,加班费800元,扣除食宿后实发2750元。”
老张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数。那时候我们天天加班,流水线根本停不下来。”
赵磊又调出考勤系统记录:“你再确认一下,2011年11月到12月这段时间,周明确实是和你一起在深圳龙华区的那家电子厂打工,一天都没离开过,对吗?”
老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点头,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千真万确!警察同志,我敢拿我的人格担保!”他急切地从自己那件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小心翼翼折叠着、但依旧难免皱巴巴的彩色照片,摊开来递给赵磊。照片像素不高,背景是典型的工厂厂房和宿舍区,上面是七八个穿着同样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笑着,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掺杂着疲惫与希望的光。
“你看,你看这张,”老张指着照片右边第二个身影,“这是我们宿舍那会儿聚餐,在厂区外面的大排档拍的,照片后面我还写了日期——2011.11.20!你看,周明就在这儿,站我旁边这件儿!”
照片上的周明,比现在瘦削一些,脸上带着点青涩的笑容,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如今看来略显破旧、胸口位置在当时就已经少了一颗纽扣的藏蓝色夹克。赵磊注意到,照片里其他工友的工装都扣得整整齐齐,唯独周明胸口那个位置的纽扣缺失显得格外扎眼。
赵磊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背后的日期笔迹,又对比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调取出来的、由铁路部门提供的实名购票记录。记录清晰地显示:周明于2011年11月5日乘坐K568次列车从哈尔滨前往深圳,硬座票,行程长达38小时;而返程票则是2012年2月10日的K566次。这个时间线,与李桂兰在2011年11月下旬“失踪”的时间点,完全错开,没有任何重叠的可能性。
更何况,电子厂严格的打卡考勤记录也显示,在那两个月里,周明几乎每天都有打卡记录,甚至周末还有多次标注着“加班”的条目,工时饱满得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窗口。赵磊特别调取了李桂兰失踪前后三天的详细考勤:11月25日、26日、27日,周明都是正常上下班,甚至26日还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这些记录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老张小心翼翼地问,“周明是我带出去打工的,他要是出了事,我回去没法跟他家里人交代。”
赵磊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工资流水、考勤记录、火车票,还有这张合影……证据链很完整。那颗黄铜纽扣,大概率是周明以前去他姑姑家时,不小心掉落,或者之前就遗落在那里,被忽略了。看来,周明这条线……可以排除了。”他看向老张,“谢谢你的配合,老张。这些材料我们都需要存档,不过可以给你开个证明,说明我们已经排除了周明的嫌疑。”
老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连道谢后离开了。赵磊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朴实的农民工为了给同乡作证,特意请假从工地赶来,这份情谊在城市的冷漠中显得格外珍贵。
几乎在同一时间,县公安局法医实验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精密。这里洁白、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几台精密仪器发出低低的、稳定的嗡鸣声。李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和口罩,站在中央的白色实验台前。台上,一边放着从刘老四家提取来的那把平头羊角钉锤,另一边,则是一个根据陈满仓太阳穴创口复刻的、颜色惨白、细节逼真的硅胶模型。
马国栋站在她身旁,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连接在立体显微镜旁边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显微镜下的放大图像。
李雪的动作精准而沉稳。她先用镊子固定好那个硅胶伤口模型,调整显微镜的焦距,让模型上那个清晰的、带有特定弧度的凹陷创伤完全呈现在屏幕上。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刘老四的那把平头皮锤,将锤头的接触面同样置于显微镜下。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锤头平面与伤口凹陷的数字化重叠对比图,不同颜色的线条勾勒出二者的轮廓差异。
“马队,你看这里——”李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明显无法重合的区域,“刘老四的这把钉锤,锤头是绝对的平面,边缘因为长期使用和敲击硬物,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和卷边。而受害者陈满仓太阳穴上的伤口,是非常典型的圆弧形凹陷,这个弧度的曲率半径,与标准的羊角钉锤那头带弯钩的、圆柱形的锤头截面,完全吻合。”
她切换了几个不同的对比视角,从正面、侧面和斜面分别展示两者的不匹配之处。“你看这个对比数据,平头皮锤的接触面形态与伤口模型的偏差度超过了40%,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误差允许范围。从力学和创伤形态学上,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把平头钉锤,绝对不是造成致命伤的凶器。”
马国栋俯身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也就是说,凶手使用的是一把标准的羊角锤,而不是这种平头锤。”
“没错。”李雪肯定地点头,“而且从创口的深度和形态来看,凶手使用的力度相当大,应该是个体力充沛的成年人。”
就在这时,赵磊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马队,”他将文件递给马国栋,“刘老四家去年翻修房子的资金来源也核实清楚了。这是他儿子刘强在新疆打工的银行流水,显示在2012年12月初,也就是张守业夫妇失踪后没多久,他分两次给刘老四汇了总共五万块钱,有清晰的转账凭证和附言。这笔钱数额和时间都对得上,刘老四修房子的钱,来源是清楚的,不是我们怀疑的赃款。”
张劲松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沉重:“周明排除了,现在刘老四也……这线索断得,也太干净、太利落了。简直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看似指向明确的假线索送到我们面前一样。”
马国栋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那无法吻合的对比图,移到那把沾着铁锈和木屑、却经化验确认没有任何血迹残留的平头皮锤上,眼神愈发深邃冰冷。“凶手很懂得如何误导侦查方向。他不仅清理了现场,还故意留下这些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物证。”
为了查证最后一条嫌疑人线索,张劲松和李雪驱车来到了邻村那位曾经由赵卫国接生的产妇家。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院子里拉着绳子,上面晾晒着五颜六色的婴儿衣物和小被子,在尚且寒冷的春风中轻轻摇晃,带来一丝生命的暖意。屋里隐约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产妇的婆婆王大娘正坐在门口的一个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做着简单的针线活,看到张劲松和李雪下车,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起身招呼:“哎呀,张所长,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