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最大的那间案情分析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投影仪在幕布上投映出一张放大的、边缘有些卷曲的货物签收单复印件,上面的每一个字迹、每一个印章都被放大到极致。陆凯站在幕布旁,脸色是连日熬夜和案情受挫交织成的铁青,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却忘了弹掉。赵鹏站在投影仪操作台旁,手里捏着几张刚刚通过加密传真线路接收过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证明材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会议室里,之前围绕着货车司机刘猛辛苦构建起来的、看似严丝合缝的嫌疑堡垒,正被这些新出现的、冷冰冰的证据从根基处瓦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份文件,”陆凯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他手中的激光笔红点精准地落在签收单右下角的时间戳和签名栏上,“是经由东港市警方全力协助,从宏远物流集团总部档案库调取出的原始电子凭证打印件。记录显示,2014年9月15日,车牌号为滨海b·xL7**的红色东风中型货车,于当晚23点28分,在邻省东港市第三货运码头7号泊位,完成了总计三点五吨冷冻海鱼的交接手续。司机签名栏,经东港市局技术部门进行初步笔迹动力学分析,确认与刘猛本人留存于车辆管理所的档案签名样本,在运笔习惯、字体间架结构和压力分布等特征上高度吻合,初步判断为同一人所写。”他将激光笔红点移向旁边的见证人签名区,“这里,有当晚值班的码头调度组长王建国、装卸队负责人李强,以及两名具体经手装卸的工人张伟、赵明的联合签名。东港市局同事已分别对上述四人进行了隔离询问并制作了笔录,四人证词相互印证,均明确指认,当晚驾驶该车辆、负责交接并指挥卸货的司机,正是身材微胖、留着短寸头、左眉角有一道浅疤的刘猛本人。整个卸货过程从晚上十点半持续到接近凌晨一点。”
技术人员配合着陆凯的叙述,熟练地切换着电脑画面。幕布上开始播放一段由码头仓储区高清监控系统拍摄的、经过专业软件降噪和锐化处理的夜间录像。虽然画质受限于当时的设备条件,依旧存在不少噪点和动态模糊,但码头作业区大型照明灯提供的冷白光,足以清晰地勾勒出场景轮廓。画面中,可以辨认出“东港三码-7”的标识牌,一辆红色货车的厢体占据了显着位置,车厢门敞开,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忙碌。一个穿着深色短袖t恤、体型壮硕、发型和面部轮廓与刘猛高度相似的男子,多次在车头、车厢和货堆之间走动,时而抬手指挥工人,时而与拿着文件夹的人(疑似调度员)交谈。
“这段原始监控录像的d5校验码与码头方提供的备份一致,确保未被篡改。其内置的时间戳系统与国家授时中心同步,记录显示,该车辆于当晚22点35分进入7号泊位监控区域,23点55分完成卸货后驶离。监控镜头多次捕捉到该司机的正面及侧面影像,虽不够清晰用于人脸识别百分百确认,但体型、姿态、行为模式与刘猛高度一致,且时间线与签收单完全吻合。”技术人员补充道,并放大了几个关键帧,“也就是说,在李梅失踪案发生的核心时间段——2014年9月15日晚22点至24点——刘猛拥有确凿的、有多人证和物证支持的不在场证明。他当时人在两百六十公里外的东港市码头进行商业作业。”
赵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他将手里那几张传真纸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关于之前作为重要嫌疑依据的GpS信号中断问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我们扩大了排查范围,找到了刘猛经常光顾的、位于城郊结合部的‘老陈诚信修车铺’。店主陈宝根师傅,也就是通常说的‘老陈’,在观看了我们提供的刘猛照片并经过仔细回忆后,提供了一份关键证词。”赵鹏操作电脑,播放了一段用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询问视频片段,画面中一个穿着油污工装、面容朴实的中年男子正在陈述:
“对,刘猛那小子我认识,他的车常在我这儿保养。我记得……好像是前年秋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天还挺热的时候,他一大早就把车开过来,说跑长途时那个定位的玩意儿时灵时不灵,怕耽误事。我检查了一下,是连接那个黑盒子(GpS主机)的电源线接头,在电瓶旁边那个位置,估计是路上颠得厉害,震得有点氧化,接触不良。我就把接头拆下来,用砂纸打磨了一下触片,重新插紧,包了层绝缘胶布。问题不大,十来分钟就弄好了,也没换零件,所以没走维修单,就在我自个儿的本子上记了一笔,收了二十块钱手工费。”
视频暂停,赵鹏展示了警方随后在修车铺找到的那本页面泛黄、油渍斑斑的工作日记本,其中一页确实有“刘猛,GpS线头接触不良,已处理,20元”的简略记录,日期模糊,但大致时间范围与李梅失踪案后几天吻合。同时,警方调取了修车铺那个覆盖门口区域的老旧监控硬盘,经过数据恢复,找到了对应日期早上刘猛车辆驶入和停留的片段,虽然无法拍摄到具体维修细节,但为陈师傅的证词提供了时间佐证。
“综合来看,”赵鹏总结道,“刘猛关于GpS故障的解释,虽然之前因缺乏书面记录而被我们质疑,但现在找到了人证和部分旁证,其可信度大大增加。这削弱了‘人为故意关机以掩盖行踪’的推论。”
陆凯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挫败感一并排出。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决策者的无奈:“货物签收单、码头监控、证人证言、以及GpS故障的新证据……这些材料相互印证,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证据链。据此判断,刘猛在2014年9月15日晚,也就是李梅失踪案的关键时间点,拥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他在李梅案中的重大作案嫌疑……基于现有证据,原则上应予排除。”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当然,他与王芳、陈丽案的关联性还需要进一步审视,但作为系列案件的核心嫌疑人,他的地位已经动摇了。”
“可是陆队,”赵鹏仍有些难以接受,指着白板上那张在养蚝场附近监控拍到的红色货车截图,“这辆车怎么解释?车型、颜色、甚至部分外观细节,都和刘猛的车如此相似?如果不是他的车,那会是谁的?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
“巧合的可能性存在,但更大可能是我们一开始就落入了思维定式的陷阱。”陆凯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重新审视那张截图,“套用伪造车牌,或者根本就是同一品牌型号、同年份的另一辆车。凶手利用了我们对‘红色货车’这一特征的先入为主,成功地进行了误导。刘猛这条线,投入了太多精力,现在看来,必须果断调整方向,暂时搁置对他的重点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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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再次聚焦于那片被灰蒙蒙天空笼罩的沿海滩涂——兴盛养蚝场。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但这一次,警方的搜查行动摒弃了之前的些许急躁,代之以一种更为沉静、专注、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精密。随着刘猛这条看似最坚实的线索突然断裂,所有怀疑的目光和侦查的力量,不得不重新汇聚到这片最初发现罪恶痕迹的土地。老周这次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表现出明显的阻挠或激烈的情绪对抗。他只是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塑像,默默地伫立在那个锈迹斑斑的加工棚入口的阴影里,浑浊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身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警员们,再次如同梳篦般包围、审视着那座令人不安的、惨白色的蚝壳山。他的脸色是一种复杂的调色板,混合着听天由命的灰败、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力隐藏却依旧从眼神缝隙中泄露出来的、近乎绝望的紧张。他那双布满海风刻痕和老茧的大手,无意识地反复搓揉着工装裤的侧缝,干燥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仿佛在封印着某个随时可能冲口而出的秘密。
警员们这次配备了更为专业的现场勘查工具——小巧而坚固的考古手铲、不同孔径的不锈钢筛网、软毛刷、证据旗、标尺和便携式强光照明灯。他们以之前发现微量生物组织和耳钉的大致区域为核心坐标,采用标准的网格式划分法,将偌大的蚝壳堆表面划分成若干个规整的探方。每个探方都由指定的警员负责,进行逐层、细致的挖掘和筛查。过程缓慢而枯燥,每一铲夹杂着碎壳和腐殖质的混合物被小心地挖出,倒在筛网上,轻轻晃动,让细碎的颗粒落下,剩下稍大的块状物和可疑物品,再由另一名警员在强光手电和手持放大镜的辅助下,进行一寸一寸的肉眼检查。苏晴如同一个严谨的监工,穿梭在各个探方之间,不时蹲下身,从警员手中接过镊子,亲自拨开某些颜色异常或结构特殊的团块,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生怕任何一点疏忽会破坏可能存在的微小证据。
时间在闷热、异味的包围和重复性劳动中悄然流逝,汗水早已浸透了防护服内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下午三点十七分,一名在编号为d7的探方、位于蚝壳堆中段偏下深度约四十厘米处作业的年轻警员,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发出一声压抑着激动情绪的低呼:“苏法医!请您过来看一下!这里有异常!不是贝壳,像是……纤维!”
苏晴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检查的样本,快步跨过杂乱的蚝壳,几乎是半跪在尖锐不平的表面上。那名警员戴着双层乳胶手套的手掌小心地摊开,掌心躺着几根极其细短、深蓝色的、沾满污垢的线状物。苏晴接过警员递来的专用尖头镊子,像对待易碎的蝴蝶标本般,极其轻柔地将其中两三根纤维夹起,凑近到戴着护目镜的眼前,借助自然光和便携LEd光源仔细观察。纤维质地略显粗糙,有明显的化纤质感,颜色是那种工业化大量生产的、略显呆板的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