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8日,上午10点27分,杭城,雅韵茶会所
春日的杭城,被一层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新生气息的薄雾笼罩。西湖边的垂柳抽出嫩黄的芽,桃李争艳,但对于真正的老饕而言,这个季节最迷人的味道,不在湖光山色,而在那一盏刚刚炒制完成的新茶之中。
“雅韵茶会所”坐落在一条远离主干道的幽静巷弄里,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推开沉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紫檀木门,室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柔和而温暖。空气中,昂贵的印度老山檀香与数十种名贵茶叶的清香交织、缠绕,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淀下来的气息。墙壁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古朴的茶具和紫砂壶,每一件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这里是一个与门外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属于时间、品味和静谧的空间。
今天,是万山茶园顶级明前龙井的专场品鉴会。能被邀请至此的,无不是杭城茶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身家丰厚的藏家。他们低声交谈,举止优雅,目光中带着鉴赏家特有的挑剔与期待。
赵雅坐在靠窗的一张花梨木茶桌前,她是杭城一位小有名气的独立美食评论家,尤其精于茶道,文字以犀利和敏锐着称,在圈内拥有不少拥趸。今天,她是受万山茶园主人沈万山之邀,特地前来品鉴这批据说品质堪称“十年内巅峰”的顶级龙井。
她面前的茶席铺着素净的宣瓷色棉麻桌旗,上面整齐摆放着白瓷盖碗、玻璃公道杯、品茗杯以及茶则、茶针、茶拨等一应器具。一只小巧的仿古鎏金香插里,一缕青烟笔直上升,散发出淡淡的沉香味道。
水沸了。
电陶炉上的日本老铁壶发出“嘶嘶”的鸣音,壶嘴蒸腾出大团大团乳白色的水蒸气,氤氲了窗前透过菱形木格窗棂洒下的、被切割成块状的春日阳光。
赵雅提起铁壶,先温杯烫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过长期练习而形成的、近乎禅意的韵律感。然后,她用茶则将翠绿欲滴、扁平光滑的龙井干茶拨入温热的盖碗中,茶叶与白瓷碗壁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却清脆动听的“沙沙”声。
她提起仍在微微沸腾的水壶,采用“凤凰三点头”的手法,让水流冲击着碗壁内的茶叶,使其充分翻滚、浸润。霎时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鲜灵纯粹的豆蔻香气伴随着蒸汽蓬勃而出,迅速占领了茶桌周围的一方天地。那香气,是初春山野最精华的凝结,是阳光、雨露和肥沃土壤共同孕育的芬芳。
盖碗中,原本蜷缩的茶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焕发出生命的活力,嫩绿的芽叶在水中载沉载浮,茶汤渐渐呈现出清澈透亮的黄绿色,宛如一块融化的、温润的碧玉。
赵雅盖上碗盖,静置片刻,让茶叶的内质充分释放。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会所的另一侧。在那里,万山茶园的主人沈万山,正与几位看起来便知身份不凡的大客户低声交谈。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素色唐装,身形挺拔,面容清癯,年龄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睿智。他说话语速不快,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偶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间透着一股浸淫茶道多年蕴养出的儒雅与沉静。在杭城茶界,沈万山的口碑极好,都说他为人谦和,精通茶艺,对茶园的管理更是亲力亲为,他名下的“万山茶园”出产的茶叶,尤其是核心产区的龙井,一直是品质的保证,千金难求。
赵雅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儒雅的茶老板也颇有好感。她小心地端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开浮面的茶叶,准备将茶汤倾入公道杯中,进行下一步的品饮。
就在这优雅而平静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澄澈碧绿的茶汤表面,除了几片极其细小的茶毫,竟然漂浮着两粒米粒大小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碎片。
起初,赵雅以为是炒制过程中不慎混入的、未能筛拣干净的茶梗碎屑,或者是瓷器偶然剥落的微小瑕疵。虽然以万山茶园的名声,出现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并未太过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茶针——一根一头尖锐的金属细棒,通常用于疏通被茶叶堵塞的壶嘴——探入茶汤,准备将那两粒“杂质”挑出来。
茶针的尖端触碰到白色碎片的瞬间,赵雅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顿。
触感不对。
那不是植物纤维或者陶瓷该有的质地。它有一种异常的、坚硬的、略带涩滞的感觉。
她蹙起精心描画过的柳眉,将茶针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光线,仔细审视那两粒被挑起的白色碎片。
碎片很小,边缘不规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非自然的断裂形态。它们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纵横交错的纹路,那纹路……赵雅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纹路像极了某种……骨骼的结构?人类的骨骼?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在这两粒碎片的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极其轻微的、若隐若现的焦黄色痕迹,仿佛经历过短暂的高温炙烤。
“人类的……指骨碎片?”
这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她的脑海,让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她几乎要失手打翻面前那价值不菲的白瓷盖碗。
豆蔻香气的蒸汽依旧氤氲,周围茶客低语依旧优雅,但赵雅却感觉如坠冰窟,周遭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变得模糊、扭曲,只有茶针尖端那两粒惨白的碎片,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多年的职业素养和身处公共场合的理智让她强行镇定下来。不能失态,绝对不能!她告诉自己。但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飞快地放下茶针,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物。然后,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迅速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功能,趁着无人注意,对着茶针尖端和盖碗内的茶汤快速而隐蔽地连拍了几张照片,尤其是对那两粒白色碎片的特写。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老板,”赵雅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略带一丝不悦,她朝着沈万山的方向微微颔首,“抱歉,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先走一步。今天的茶……似乎有些杂质,口感上,我们改日再聊。”
沈万山正与客户谈到兴头上,闻言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极快消逝的疑惑,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哦?有杂质?赵女士,这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工作疏忽了,我马上让人给您换一泡……”
“不必了,谢谢。”赵雅打断他,语气坚决,她已经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她拿起手包,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甚至没有注意到沈万山那停留在她背影上、带着深思意味的短暂一瞥。他并未上前追问,只是对身边的客户抱歉地笑了笑,继续他们之前的谈话,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走出茶会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赵雅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快步走到街角一个无人的僻静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敢大口喘息。她掏出手机,手指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喂,110吗?”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和急促,“我要报案!地点是雅韵茶会所……我在品鉴万山茶园的顶级龙井时,在茶汤里……发现了疑似人骨的碎片!对,人类的骨骼碎片!我拍了照片……”
上午11点35分,雅韵茶会所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弄的宁静。不多时,茶会所古朴的大门被推开,三名身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为首的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顾铭。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便服,但立刻套上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年轻女法医林岚,她神情专注,动作利落。另一名较为年轻的男警肖阳,则已经开始熟练地安排同行警员拉起警戒线,将品鉴区与其他区域隔离开来。
原本优雅静谧的茶会所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紧张。茶客们被要求暂时留在原地配合问询,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报案人在哪里?”顾铭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茶会所的负责人,一位穿着得体西装、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连忙迎了上来,将顾铭引到赵雅面前。赵雅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她将自己发现骨片的经过,以及拍下的照片,清晰地告知了顾铭。
与此同时,林岚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像是一个精密仪器,不受周围环境丝毫影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现场勘查箱,取出专用的镊子、证物袋、标签等工具。她先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赵雅之前挑在茶针上的那两粒白色碎片取下,放入一个透明的、贴有标签的证物袋中。接着,她又将赵雅使用过的那个盖碗,连同里面剩余的茶叶和茶汤,以及整个茶壶、公道杯、品茗杯等所有可能接触过这批茶叶的器具,全部一一封装。
顾铭则向茶会所负责人详细了解情况。
“这批茶叶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谁送来的?中途经过哪些人的手?”
负责人擦着汗,紧张地回答:“是今天早上,万山茶园的经理赵刚亲自开车送过来的,是今年最顶级的明前龙井,直接从他们在龙井山的茶园运来,绝对没有经过任何第三方加工或者中转。我们收到后,就存放在专用的茶叶冷藏柜里,直到品鉴会开始前才由专业的茶艺师取出,当着各位客人的面拆封、冲泡。沈老板……沈万山先生是特邀的茶主,但他全程都在与客户交流,并没有亲自接触茶叶的冲泡和分发过程。”
另一边,肖阳已经调取了茶会所内部的监控录像。他快速浏览着时间节点,确认了负责人的说法。画面显示,沈万山确实一直处于客户包围中,举止从容,没有任何可疑动作。而一个穿着茶园工作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后来确认就是经理赵刚——负责了送货、与茶会所负责人交接、以及拆开外部包装的过程。但拆开最内层的铝箔密封袋,是在品鉴桌上当着客人的面进行的。
林岚完成了初步的现场证物采集,走到顾铭身边,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内容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顾队,初步肉眼观察,基本可以确认,这两块碎片是人类骨骼碎片,从大小和形态判断,大概率来源于手指末节指骨或者脚趾的末节趾骨。而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碎片表面有轻微但明确的焦化痕迹,根据颜色和质地判断,应该经历过瞬间高温,温度范围……粗略估计在200摄氏度左右,这与绿茶加工过程中‘杀青’环节的锅温高度吻合。”
茶汤里的骨片!
人类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