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公司停车场监控室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旧纸张灰尘和隔夜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三面墙被监控屏幕和控制台占据,唯一一扇小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油污,透进的光线昏黄而模糊。
技术员小陈从控制台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又熬了夜。他面前六个屏幕同时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停车场实时画面,其中一个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黑白录像。
“赵队,林警官。”小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中央最大的屏幕,“7月5日凌晨的录像,我重新处理过了,锐化过,现在看得更清楚。”
赵栋和林溪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画面被暂停在0点40分30秒。一辆白色调度车停在围墙边的车位,驾驶座车窗半开,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
“这是三号机位,角度最好。”小陈操作着控制台,画面局部放大,“虽然画质有限,但关键细节都能辨认。你们看这里——”
他用激光笔指着驾驶座区域。
“李伟的姿势。0点40分到1点整,他的身体重心始终在驾驶座这一侧。如果是临时下车再回来,身体的重心分布、姿势的连续性都会有细微差异。但你看这二十分钟里,他的姿态变化很自然,都是坐着活动,没有那种‘离开再返回’的突然调整。”
林溪俯身靠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人影有时抬手似乎在看手机,有时转头看向窗外,有时靠在头枕上。动作流畅,没有任何中断。
“车门传感器数据呢?”赵栋问。
“在这里。”小陈切换屏幕,调出一份数据日志,“这是车辆总线数据记录。0点40分17秒,主驾驶门状态从‘开启’变为‘关闭’,之后直到1点整车辆重新启动,所有车门的状态值再也没有变化过。”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代码般的数字和英文缩写,但关键的状态栏清晰显示着“Door_Stat_Driver:Closed”。
“也就是说,从停车到离开,车门没开过。”林溪确认道。
“一次都没有。”小陈肯定地说,“而且你们看这个——”
他又调出另一个数据流。
“这是车辆内部的移动传感器记录。虽然灵敏度不高,但能检测到驾驶座区域的轻微移动。数据曲线显示,在这二十分钟里,传感器持续检测到活动信号,没有长时间的中断。如果李伟离开车辆,哪怕只有五分钟,曲线也会出现明显的低谷。”
屏幕上,一条起伏的绿色波形平稳地延伸着,像一条缓慢呼吸的曲线。
赵栋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通话记录核实了吗?”他问。
林溪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的通话记录详单和一份询问笔录。
“李伟在7月5日凌晨0点41分到0点59分,有一个长达18分07秒的呼出通话。”她指着详单上的记录,“对方号码138xxxx,机主叫刘建国,五十一岁,出租车司机,住在城西区。我们上午联系了他。”
她翻开笔录。
“刘建国证实,那天晚上他刚好跑夜班,接到李伟电话时正在等客。两人聊的是第二天——也就是7月6日下午的牌局。李伟在电话里问人齐了没有,刘建国说还差一个,李伟就说他去问问老钱。大约五分钟后来电话说老钱能来,刘建国就说‘那行,人齐了’,李伟在电话里回了一句‘搞定了,明天见’。”
“行车记录仪里的‘搞定了’?”赵栋确认道。
“时间点完全吻合。”林溪点头,“行车记录仪录音里那句‘搞定了’出现在0点47分左右,正好是刘建国回忆中两人敲定牌局人选的时刻。语境也一致——说的是牌局凑齐人这件事‘搞定了’。”
小陈切回监控录像,将进度条拖到0点47分附近,正常速度播放。
黑白画面里,能看见李伟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巴在动。由于画质和角度问题,听不见声音,但口型的变化是清晰的。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嘴唇又动了动——那个口型,确实像是“搞定了”三个字。
“口型分析我们也做了。”小陈调出另一份报告,“虽然监控画质不够做精确的唇语识别,但基本口型轮廓是匹配的。更重要的是,整个通话过程中,李伟的表情、手势都很自然,没有任何紧张或异常的迹象。”
赵栋接过那份口型分析报告。报告上附了几张截图,标注了李伟说话时的面部特征点和口型轮廓,旁边有专业的波形对比图。
“刘建国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李伟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雨大,说在车里躲雨,等小点再走。”林溪翻看笔录,“通话快结束时,李伟还说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先眯一会儿’,然后两人就挂了电话。挂断时间0点59分,一分钟后,监控显示车辆启动离开。”
一切都对得上。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细节。
严丝合缝。
赵栋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屏幕移到窗外的停车场。秋日的阳光很淡,洒在水泥地面上,泛着灰白的光。几辆公交车正缓缓驶入指定车位,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来,低沉而遥远。
“星光巷口距离这个停车场,步行需要多久?”他问,声音平静。
“正常步行速度,五到六分钟。”林溪迅速回答,“如果快步走,四分钟。但要完成刺杀——接近目标、擦肩、刺入、离开、返回——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到三分钟。也就是说,李伟如果作案,他必须在停车后立即下车,以最快速度赶到巷口,完成刺杀,再以最快速度返回,全程不能有任何耽搁。”
她顿了顿。
“但监控证明,他连车都没下。传感器数据也证明,车门没开过。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通话——18分钟的通话,中间没有任何中断超过三十秒。他不可能一边讲电话,一边下车跑出去杀人。”
铁证。
无可辩驳的铁证。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风扇嗡嗡作响。小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林溪合上文件夹,看向赵栋。
“李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说,“他不是凶手。”
赵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通知李伟,他的嫌疑排除了。”他的声音里没有轻松,反而更凝重了,“告诉他,暂时不要离开本市,配合后续调查。另外,向他道歉——为这段时间的调查对他造成的影响。”
“明白。”
“还有,”赵栋补充道,“让他仔细回忆,他家里那十二把红伞和那些过期月票,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件事还没完。”
三人走出监控室。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流通,与监控室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楼梯口时,赵栋停下脚步。
“李伟洗白了。”他看着林溪,目光深邃,“那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张兰和马哲。”林溪说。
“先去恒信印务。”赵栋转身下楼,“张兰那笔转账,今天必须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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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点40分,恒信印务大楼。
前台的女士看到赵栋和林溪再次出现,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今天穿着米色的针织衫,脸上化了淡妆,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位警官,手续都办好了。”她声音很轻,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这是领导签过字的材料调取同意书,财务部和后勤室都已经打过招呼。王主任在四楼等你们。”
她将文件夹双手递过来,动作恭敬而谨慎。
林溪接过文件夹,翻开查看。同意书是正式的公司文件,标题是《关于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相关事项的授权》,下方有恒信印务的公章和法人代表的签字,日期是今天。附件列明了可以调取的材料范围:2023-2024年采购合同、付款记录、供应商信息等。
“谢谢配合。”赵栋说。
“应该的。”前台女士微微躬身,“电梯在那边,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我们知道地方。”
电梯还是那部老旧的电梯,运行时的摇晃感比上次更明显。赵栋按下四楼按钮时,电梯厢发出“嘎吱”一声响,然后缓慢上升。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四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后勤室门开着一条缝。两人走到门口,林溪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主任的声音。
推门进去,王主任已经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手腕。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摞文件,每摞文件上都贴着黄色的便签纸,写着简要的标注。
“赵队长,林警官。”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材料都准备好了,请坐。”
房间里的布局和上次一样,堆满纸箱和杂物,但办公桌区域被特意清理出了一块空间。两张折叠椅已经摆好,椅子面擦得很干净。
三人坐下。
“关于张兰那笔5000元的转账,我们做了全面核查。”王主任从最左边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两人面前,“这是2024年7月20日签订的办公用品供应合同。乙方是张兰的便利店,甲方是我们公司。”
林溪拿起合同。合同是标准的两页A4纸打印,条款清晰。第一页是双方基本信息:恒信印务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地址、法定代表人;乙方是“沿河路便民便利店”,经营者张兰,身份证号码、店铺地址。第二页是具体的供货条款:供货期六个月,自2024年8月1日至2025年1月31日;供货品类包括复印纸、笔记本、文件夹、文具耗材等;结算方式为每月一结,根据实际送货数量结算。
合同末尾,甲方盖章处盖着恒信印务的红色公章,还有王主任本人的签名。乙方签字处是张兰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准小额采购合同模板。”王主任解释道,“金额在一万元以下的零星采购,通常用这种简化流程。张兰的便利店离我们公司近,价格也合适,所以这几年一直有合作。”
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第一期的送货单。”这是一张三联单的第三联,客户留存联。单据顶部印着“恒信印务有限公司收货单”,本、塑料文件夹100个、黑色签字笔200支……每种货品都有单价和总价,最下方是合计金额:5230元。
送货日期是2024年8月5日。送货人签字栏里,是张兰熟悉的字迹。
“送货当天,我们仓库验收合格,就签收了。”王主任说,“按照合同约定,我们在收到货物后五个工作日内付款。8月9日,财务部通过公司账户向张兰的个人账户转账5000元,这是第一期货款。剩下的230元尾款,会和下个月的货款一起结算。”
他递过来第三份文件——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回单上清楚地显示着汇款方是恒信印务有限公司,收款方是张兰,金额5000元,用途摘要写着“备用金”,交易日期2024年8月9日。
“为什么写‘备用金’?”赵栋问,目光锐利。
王主任的表情略显尴尬,他搓了搓手。
“这个……说实话,是财务那边为了方便。”他解释道,“我们公司对小额供应商付款,有时候不走正式的‘应付账款’流程,而是从部门的备用金里直接支付,这样审批快,到账也快。摘要写‘备用金’是财务的习惯,不代表款项性质有问题。关键是有合同和送货单对应,款项是真实的业务往来。”
林溪仔细对比着三份文件。合同日期7月20日,送货单日期8月5日,转账日期8月9日。时间逻辑是连贯的。合同金额、送货金额、转账金额也吻合——5230元的货款,先付5000元,留230元尾款,这在商业上是常见的做法。
“张兰和你们公司的合作,只有这一笔吗?”她问。
“不止。”王主任又从文件堆里抽出几张单据,“从2023年开始,张兰就偶尔给我们送点东西。主要是急用的办公耗材,或者接待用的矿泉水、纸巾之类的。都是小单子,每次几百块到一两千块。这些都有记录。”
他摊开那些单据。有的是手写的临时采购单,有的是简易的送货单,时间跨度从2023年4月到2024年7月,总共七八笔,总金额大约五六千元。每张单据上都有张兰的签名或者收货人的签字。